她想着,如果去了大城市,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是不是自己就能更豁达一些,不再被这种拧巴的情绪所影响操控。
只可惜父亲瘫痪在床,安布伦必须留在村子里照顾他。
瘫痪带来的痛苦,在折磨着父亲的同时,也折磨着安布伦。
她最害怕听到的话就是,父亲总在痛苦到了极点的时候,喃喃自语,说自己瘫痪都是因为违背了族里的禁忌,教会女儿使用狩猎工具,教会女儿进山打猎的本事,从而遭到了报应。
这些话让安布伦再也骑不了马,张不开弓,她生了心魔。
因为她虽然从小就顶嘴说“那些禁忌都是封建迷信”,但在这一刻,她还是害怕因为自己冒犯禁忌,从而加重了父亲的病情。
直到一次意外,安布伦重新认识了马长顺,二人因为一只迷路的小肥狗产生了联系。
性格截然相反的一老一少,在养狗期间,逐渐成为了奇特的忘年交。
安布伦看马长顺明明在行为上对小肥狗那么好,却嘴里从来都是在骂小狗,甚至不愿给小狗取名字。
她终究忍不住问了对方为什么。
“为什么……”
马长顺看着挤在羊羔中间嘬奶喝的小肥狗,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他说:“我都老的快死了,跟它总有分别的一天,如果我现在对它太好,它就会太喜欢人。可人太复杂了,有好的自然有坏的,万一它以后遇见的是坏人,太喜欢人会让它变成傻子,受到伤害也不知道逃跑。”
“至于名字嘛……我要是给它取了名字,它就会变成我的狗。”
他问安布伦:“你也很喜欢它,要不我就把它给你吧,反正买它回来的人也不喜欢它,不想要它。”
在那一瞬间,安布伦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她想,自己再喜欢这只小狗,也不能要。
儿子早就长大,孙子是儿子的责任,只有这只小肥狗才是完全依赖马长顺的存在,它是马长顺和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牵绊了。
只可惜,无论她领悟到了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她的父亲在几日前去世了。
就在安布伦给父亲办完丧事,准离开村子,前往大城市寻找另一种生活的时候。
某天黄昏,半大的小肥狗着急地跑回来,叼着她的衣角嗷嗷乱叫,安布伦看它这样,猜到马长顺可能出了事。
通过小狗身上的枯叶和泥土,安布伦判断出马长顺大概是在林子里出事了。
是她说服了乡亲们,让大家和她一起,跟着小狗前往林子里去救人。
就在发现马长顺的踪迹时,安布伦正好看见一只落单的野狼,朝着马长顺脖子撕咬过去。
那一刻,安布伦完全忘记了关于挽弓狩猎的心魔,她下意识搭弓射箭,一箭穿过了野狼的脖子,救下了马长顺的性命。
几天后,安布伦学着电视里女孩换衣打扮,背着从父亲手中继承的那把弓,踏上了前往大城市的旅途。
无论外面好与不好,她觉得,都得自己去亲眼看一看,才能知道。
周芳的声音很悦耳,说起话来的时候,轻重音拿捏到位,分配准确。
语速节奏把控优秀,有气口有留白,有拖腔有赶板。
咬字干净但不死,连读流畅。
气息饱满,沉得下去也顶的上来,长句不断气,爆发不破音。
对于听得人来说,这是一种顶级的听觉享受。
祝余有些惊讶地发现,这姑娘不但台词说得极好,演技那也是非同一般,虽然充满了野路子演员特有的状态不稳定和身体表现能力极弱,但优点那更是亮得跟灯泡似的。
真实感极强,爆发力惊人,没有表演包袱,纯靠野兽般的直觉在表演。
感染力格外的惊人。
“结束了?”祝余问她。
“嗯,结束了。”周芳答。
此刻的周芳已经完全褪去了最开始的惶恐和紧张,眼睛里闪烁着灼灼的野心,还有舍我其谁的自信。
祝余承认,自己听得非常舒适且入神。
周芳讲的这些内容,有些出自原剧本,有些则是她根据剧本里一笔带过的内容,进行的联想扩充。
毕竟这是一部商业片,主线永远围绕着百岁和马长顺走,哪怕是戏份较为吃重的安布伦,也绝对没有周芳讲述的那么多戏份。
但这不妨碍祝余通过周芳的解说和无实物表演,看出她的高超的表演天分和聪明的脑子。
而且,她喜欢有野心,有勇气的人。
“会骑马吗?”祝余再问。
周芳愣了一下,哪怕经过她多日观察,发现祝导已经有换掉钟月瑶的意思,但是打算和真正落实去做,很多时候是两码事。
她本以为祝导肯定得挑挑她的毛病,打压打压她的自信,然后才向自己施恩,同意自己替换掉钟月瑶。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收获自己的感恩之情,把人情落到实处。
对此,周芳想的很透彻,无论祝导怎么对自己用手段,只要真的用自己换掉了钟月瑶,那祝导就是自己的恩人,自己就得记住这份情。
“……会,我会!”
周芳胸口快速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点破音地说:“自打过来进组第一天,我就在跟剧组的马术师傅,还有村里的几个叔叔在学骑马。”
嚯,人缘不错啊。
作为一个小助理,非但能蹭到马术师傅的课,还能讨得屯子里会骑马的村民的欢心,让他们教她骑马。
“射箭也练练,起码把动作花架子练出来,尽量好看。”
毕竟这姑娘野路子出身,声台形表里最差的就是形体,动作僵硬放不开,看着有点畏缩。
要是再不针对性训练一下,那她演出来的安布伦就没法让人相信,那是个英姿飒爽,本领高强的女猎手。
“是,祝导放心,我一定尽快练出来!”
周芳含着泪,真诚地给祝余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旁观全程的赵宝瓶,眨了眨眼睛,凑到祝余耳边轻声问:“所以,她是故意的?”
“合着我们说的那么明白,又经过试戏,你才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祝余爱抚赵宝瓶的脑门,这么单纯的傻孩子,娱乐圈真的很罕见了。
“我爸说我在人情世故上比较笨。”赵宝瓶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要说的不是这个,“那你都看出她那个那个了,干啥还要给她机会啊?”
她摩挲着下巴,有些苦恼地说:“我觉得她有点像恋禁里的那个女配角,有心机有手段,野心勃勃,心也特别狠的那种。”
“在娱乐圈里有野心那可是好事儿,为了自己的野心耍手段往上爬也没有问题。”
祝余其实还挺欣赏周芳身上那股子狠劲儿的。
要知道,她这一手使出来后,但凡遇见的是个不愿意得罪张董的导演,人家再为了卖好把她的行为捅上去,对付她这种小蚂蚁,几句话的功夫,就能让她这辈子都没法在娱乐圈里有出头之日。
唔,怪不得这样好的苗子,自己上辈子竟然没听过见过呢。
“再说了,我是导演啊,既然要换掉钟月瑶已经是定局的情况下,那肯定是挑最方便的人换呗,她都自荐到我跟前了,演技也完全没问题,那我为啥不能给她机会呢?”
祝余不理解赵宝瓶的思路,“怎么,你不喜欢这种野心大,赌性重的人?”
赵宝瓶点头承认了,“嗯,我总觉得她特像我高中一同学,总是踩着别人往上爬,那被她踩的人多可怜呢。”
哦,共情能力特强一孩子。
怪不得她总是讲不好故事呢,因为她先天就会代入剧本里的所有人的角度去看待剧情,然后把自己搞得很痛苦,拍出来的东西还七零八碎的。
祝余找到了根由,也不试图去说服她,告诉她成人的世界如何如何。
她甚至发自内心地欣赏这姑娘,多好的赤子之心,还有如此丰富且细腻的感情,再配合上极强的共情能力,天选的纪录片导演圣体啊这是。
祝余摸了摸赵宝瓶的脑袋,尽可能用对方能接受的方式告诉她,说:“没事儿,你有不喜欢她的权力。但就像我说的,她现在是很好用的,我给她机会,用一用也无妨。你也是导演,跟着我这段时间也看到咱们剧组每天调度有多麻烦,花销有多大。要是再为了这个角色,去外面重新找人,孙制片那关都过不去。”
“说我什么呢,啥过不去。”孙爱华打完电话回来,正好听到那句话。
“哈哈哈,我跟赵宝瓶说,以后找制片人就得找孙姐您这样的,要是想磨洋工乱花钱,打您这儿就过不去。”
孙爱华听到祝余说自己抠,非但不气,还跟着一起笑。
她告诉赵宝瓶:“好好跟着你们祝导学,她的本事你学会三成,够你这辈子用了。当然,找制片也一定得找我这样的,你这孩子耳根子太软了,谁说话你都觉得行,再不找个能管住你的,项目都能玩砸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