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医院来苏水味道太呛, 又或许是这里触目所及全是一片惨白,以至于陆骄最近总是陷入莫名其妙的惶恐,睡着后又总是被噩梦惊醒。
肉-体的痛苦随着治疗在慢慢消失,可心理的痛苦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疯狂加重。
尤其是前段时间, 在董同来探病时告知她, 说祝余肯定早就发现了自己背后的做的这些举动。当时冷汗就打湿了她身上的病号服。
如果, 祝余早就知道的话……
陆骄无法自控地回想着有关祝余的一切。
从第一次见面,到自己举报她无证拍摄,却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
再到那天晚上祝余紧紧抓着自己, 阻断了她在那群混混动手前逃离的举动。
以及对方疯了一样胡说八道激怒那几个人, 害得自己连中两刀的画面。
陆骄上下牙关因为恐惧和愤怒,无法自控地颤抖着互相敲击出咔哒声。
她抓着董同,压低了嗓音, 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是祝害我中刀,她故意!”
董同当然知道这一点, 可如今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
难道要去告诉警察, 是祝余在背后搞鬼,害得陆骄重伤的人,是祝余吗?
这和去跟警察自首, 是自己等人买凶有什么区别?!
很显然, 陆骄在说完之后, 也反应过来了。
她的眼泪断线一般流了下来,“她,好狠, 太狠了。”
在这一刻,陆骄万分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在得知身世之后,只想着赶走除掉祝余, 才导致一错再错,走到如今这一步田地。
若是被薛满仓告知身世以后,隐瞒掉刻意调换婴儿这一点,只说当初慌乱抱错了孩子,就算把祝余接回来,又能怎样。
她们已经二十多岁了,祝余一天都没在爸妈身边待过,而自己却是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精心养育的孩子。
哪怕爸妈最开始会对祝余愧疚,但在感情上一定是会偏向自己的。
只要不心急,慢慢来,总有彻底把祝余赶出陆家的一天啊!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拜托董同一定要把李耀军这个人藏好,把能清扫的痕迹全部都清扫掉。
保证自己在爸爸妈妈面前,维持着受害者的身份,如此才有日后翻盘的余地。
“姐,你看看谁来了?”陆阳推开门,高高兴兴地走进来。
陆骄马上收敛思绪,微微侧脸,就看到楚观意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跟在陆阳身后走了进来。
她下意识勾出一个甜美温柔的笑容。
“观意哥,你来了。”
这次受伤让陆骄唯一稍感安慰的事,便是楚观意终于对她不再那么冷淡,而是非常主动地,细心体贴地承担起一个未婚夫该做的事情。
无论是在临湘市,还是回到上京,他几乎每天都会到医院来陪伴自己。
就这一点,让陆骄在无尽的恐慌和痛苦中,品度出了一点点幸福的甜蜜来。
楚观意把手中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先按惯例问候陆骄:“今天有没有感觉更好一点?”
“嗯,我觉得已经好多了。”陆骄慢吞吞地说,说话间还是时不时会喘气,看着就很累的样子,“郭叔叔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还跟我说,再住一个半月,我就可以,出院了。”
楚观意看着她鼻子下面戴着的氧气管,神色有一瞬间的怜悯。
他很快收敛神色,伸手去摇病床:“今天带来的是我妈做的鸡汤面,面条煮的很软和,鸡汤也很鲜。一路带过来应该不烫了,我把床抬起来,你吃上一小碗,嗯?”
陆阳在旁边拿着一根香蕉,发出大猩猩一样的怪叫。
“嗯嗯嗯~哎呀,大前天送来的是三鲜豆腐鸡蛋羹,昨天送来的是鱼片粥,今天送来的是鸡汤面,怎么全都是我姐爱吃的呀!”
陆骄苍白的脸色染上了淡淡的粉意,她甜蜜地看了一眼楚观意,转头去瞪陆阳。
“……送给她吃的饭,当然要她爱吃才行。”楚观意正在舀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实际上,他根本不晓得陆骄喜欢吃什么,这些天带过来的吃食,全都是妈妈吩咐家里的阿姨做的。
直到这会儿陆阳叫破,他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陆骄喜欢吃的。
楚观意默默把这些食物记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端着碗,开始给陆骄喂饭。
陆骄吃着鲜香的鸡汤面,听着楚观意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时不时嘱咐自己:“慢点吃,一定要慢点,咽的时候也不要着急。”
她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多年的守候终于得到了回音,哪怕对方是出于怜悯,她也不介意,甚至希望他能一直这样怜悯自己。
在这一刻,她忘记了所谓的身世,忘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忘记了正在跟她处对象的董同。
眼里心里只有面前的楚观意。
陆阳很有眼色不当电灯泡,捡了一颗橘子就往出走,嘴里还发着各种怪叫。
他刚走到门口,病房门就被打开了。
“爸爸,妈妈,郭叔叔?”陆阳一歪头,就看到父母身边还跟着好几个人。
全都是他认识的。
那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曾经有过不甚愉快的会面。
还有俩警察,之前常驻临湘警局施压的时候,就是他们负责姐姐那起案子。
陆阳毕竟年轻,面对祝余和洛昔年时有些尴尬,不晓得要怎么跟他们打招呼,就干脆绕过他俩,问候两位警官。
“高警官,侯警官,你们二位这是?”
听到警官二字,正在吃面的陆骄呛住了,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听到陆骄咳嗽,郑荏苒马上挤开这群人,跑到女儿的床边,一手揽着陆骄的肩背,一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心,“慢点慢点,没事的,别着急,呛着了妈妈在呢,你慢慢咳,别急。”
陆至臻也连忙走过去,站在另一边,动作温柔地摩挲着女儿的后脑勺,努力安抚她的情绪,免得咳嗽带来的疼痛加剧女儿的的精神压力,形成恶性循环。
陆骄心中惊慌,脸上却还要故作平静。
好不容易咳嗽喘息稍微平息了一点之后,她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陆骄,不好意思啊,这么久才来探望你。”
这声音,如一道惊雷劈在了陆骄的头顶。
不管之前在心里如何预演,但实际上再次碰面,哪怕还没见到人,只是听到祝余的声音,陆骄的心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那天夜里被人连捅两刀,血液连带着生命从她身体里飞速流逝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面复苏,让她就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完全动弹不得。
祝余把手里拎的露露和点心放在床头柜上,笑眯眯地看着陆骄,轻声道:“你伤口恢复得怎么样了,还会痛吗?”
陆骄花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迫使自己慢慢抬起头来,顺便挂上一个算是惊喜的笑容。
“……谢谢你来看我,我恢复的,还不错。”
还行,心理抗压能力挺强啊。
祝余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看着好像很是欣慰的样子,“看到你恢复得不错,我心里就放心多了。上次我实在是太慌张了,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会怪我吧?”
面对祝余意味深长的眼神,陆骄藏在被子里的手无法自控地颤抖着,脸上却还得做出感动的模样来。
“你救了我的命,我怎么会,怪你。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见两个女孩气氛融洽友好地交谈,陆家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很是欣慰地笑了起来。
祝余在得知身世后,还愿意主动向骄骄释放善意,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骄骄也是善良温柔的好孩子,有这样好的开头,两个孩子以后一定能和谐相处的。
对于父母来说,这样的情况已经好到超乎他们的预料了。
“哎呀,看我见到你太开心了,都忘了正事。”
俩人寒暄了几句之后,祝余一拍脑门,指着两位警官说:“高队他们有事找你,我差点给耽搁了。你们先说正事儿,咱们待会儿再唠。”
说完,她冲一旁的楚观意点头致意之后,就拉了两张椅子,找了个非常适合吃瓜的位置,招呼洛昔年过来跟她一起看戏。
刚刚祝余跟陆骄上演姐妹情深的时候,高斌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也不着急催促。
相较于祝余,他的视线更多地落在陆骄身上。
女孩瘦小苍白,柳眉杏眼瓜子脸,脸上挂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点滴,整个人看上去无辜又可怜。
“您好,陆骄同志,我是临湘市木莲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重案中队队长,我叫高斌,负责您此次遇袭案件。”
高斌指了指旁边侯向前,“这位是我们重案中队成员,名叫侯向前。还有这两位林芳、李瑞龙同志,是上京市凌河区公安局的干警,同我一起负责这次对您的案情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