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线索汇聚到裴琤的脑海。
太子的女官、珍贵的宫中首饰、书箱里的易容书、十八年前太子的薨逝、三个十七八岁被杀死的男子……
——他们是在找太孙?
紧接着下一个念头突然升起。
其实谁也不清楚,太子的遗腹子究竟是男是女。
若这张画像上的女子姓尹,那么她极有可能就是那位从东宫消失的女官,若她不仅仅是像林葵的娘,而就是她娘……
裴琤盯着林葵,脑子里一直盘桓着一个离奇古怪的念头。
难道林葵是太子的遗腹子?
这个念头让裴世子彻底呆住。
他爹到平城找皇太孙的原因是因为尹家被流放之地就在平城,前尹中书令在流放的途中因为伤病早逝,但是他的夫人康氏还在世。
若尹女官还活着,理应会去找康氏。
可谁能想到,尹氏没有去平城,反而就在离上京两百里的荷花村里生活,把林葵抚养长大。
如果林葵真的是皇太女,他带着林葵去见陛下,替爹完成了任务,陛下看见太子之女的份上会重新审理忠勇侯府的案子吗?
不,他不能把林葵带到人前。
不管是皇太孙也好,皇太女也罢,那些人只会想把她置于死地。
现在的他并没有办法把她护得十足周全,甚至可以说圣人也不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道理裴世子很小就明白了。
裴琤的心蓦然抽紧,展开手臂把林葵抱进怀里。
林葵刚张嘴想说话,就被裴琤的胸口堵住了,只有闷闷的声音传出。
“……裴琤,你怎么了?”
裴琤道:“这件事谁也不能说……”
齐容孝只是猜测林葵的娘与画像上的尹氏之女是亲人,担心林葵受牵连才特意来提醒她,可他不知道的那一匣子出自宫中的首饰,还有那本易容的书。
不知道余氏可能就是尹氏。
林葵完全给搞昏了头,裴琤的怀抱好紧,好像要把她嵌进胸膛。
她连声音挤出来都要费点力气。
“说什么呀?”
裴琤这才放开林葵,抚平林葵刚刚在他胸膛弄乱的发丝,沉声道:“齐容孝没有告诉你,当年东宫太子身边的女官就姓尹,你娘可能就是这尹氏,你爹可能不是你爹……”
林葵立刻反驳道:“不可能,我爹就是我爹,我的眼睛就像我爹的,人人见了都说我像我爹。”
裴琤顿了下,才辩道:“因为你自小在他身边长大,会像一些也正常。”
林葵还是摇头,坚定自己的想法。
“不会的,我娘说过我就是爹的孩子!我不是爹的孩子还能是谁的……”
裴琤道:“昭孝太子。”
林葵一下瞪大眼睛,完全不相信。
“你的意思我爹变成那个已经死了的太子了?”
不管怎么说,林葵也是不信。
她坚信自己的爹就是荷花村的猎户林二爷,是那个抱过她,给她做过风筝,陪她捞过小鱼,带着她漫山遍野跑,陪她长大的林二爷,而不是那个遥远的、尊贵的、死掉的太子。
其实裴琤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而太子薨时林葵还没出生,她自己当然弄不清楚。
而唯一能够说出实情的尹氏还不知道在不在人世。
当晚裴琤失眠了,他陷入无穷无尽的担忧中。
即便无人能够证实,可他能往这个方向猜测,那么还有没有其他人能够猜到林葵身上?
齐容孝会知道吗?
有一瞬间,裴琤都想着要怎么才能让齐容孝永远闭上嘴巴,可这时林葵一个转身蛄蛹进他怀里。
裴琤又想起林葵对冀王的评价。
他还是努力当个表里如一的“好人”吧……
/
两日后,林家老院子前又热闹了一把。
六个凶神恶煞的粗汉一大清早堵在门口,嚷着要林三爷给钱。
林桑满哪见过这个阵仗,拉着大哥当中间人,问清楚事情。
粗汉们说他妻子姚氏在镇子上冲撞了贵人,打碎了一枚昂贵的玉佩,现在人不见了,只能找她丈夫赔钱,如果没钱就抓他到县衙里去挨板子。
林桑满一听,气得破口大骂。
那死女人带着女儿跑了,还弄一个烂摊子想要坑害他,天底下哪有这么没道理的事!
再一听要赔五百两,林桑满连连倒抽了好几口凉气,站在旁边的林谷良都险些缺氧。
别说林桑满晕头转向,林谷良还有林家二老也吓得魂不守舍。
五百两!
把他们全家全都插上草签卖了都赔不起。
姚氏平日里老实本分,只知道埋头苦干,从来不会叫累喊苦,林家人都使唤习惯了,没想到就这么一个老实人能给家里捅下一个这么大的篓子!
林谷良紧锁的眉头都能掐死一只苍蝇。
流年不利啊!自己的大儿子前不久险些摊上命案与科举无缘,断不能再来一次,他受不了这个刺激,林长盛也不能再被影响。
分家!
既然二弟都已经分出去了,他们三兄弟早晚也是要分家的。
虽然爹娘还在说了不好听,但是为了林长盛,二老想来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边林谷良正琢磨把三弟一家赶出门去,林桑满突然灵机一动,扯起嗓子喊:
“不可能!我已经休了姚氏那婆娘!她早被我赶出了门,周边邻居都可为我作证,是不是已经有好多天没见她的了?”
旁边有人点头:“是啊,没见着啊。”
粗汉道:“你说休了就休了?有休妻书吗?”
“休妻书?”
村里人都不识几个字,不嫌麻烦的会请书生写一个,大部分人都是找里正做个见证,之后更新户籍的时候做个删减就好。
林桑满当着讨债的人和村民的面骑虎难下,只好请了陈里正来。
陈里正心情刚好了几天,又来事了,愁眉苦脸过来,听到林三爷说要写休妻书的时候更是头疼,幸好旁边林葵她男人自告奋勇帮忙。
只是等他写完,陈里正拿起来看,上头写着放妻书而非休妻书。
林桑满凑过来问:“这样写能行吗?”
陈里正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态,快速看了一遍,对林桑满道:“没问题。”
粗汉们见状,又狠狠骂了林桑满几句才“不甘不愿”地离开了。
林桑满怕被打,给骂成了孙子也只敢怒不敢回击,等人走了才踢着旁边的水桶出气。
“晦气!臭娘们别让老子再瞧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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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三日,林葵和裴琤才带着放妻书找到姚氏,姚氏没想到林桑满果然给人一吓就和自己断绝了关系,一时间又哭又笑。
林朵抱着娘,心里想着以后她们可以为自己活了。
姚氏平复好心情,告诉林葵她们打算过些日子去上京。
最近两个村子都出现流匪的身影,县衙抓了几波人了,她们母女在镇子上待得也不安。
姚氏也提醒二人小心。
那些强盗杀了好几个都是和裴世子差不多年纪的青年。
林葵很奇怪,一般来说匪徒是不会选择年轻力壮的人下手,万一打不过岂不是要把自己折里面,可这些人偏偏每次杀的都是年轻的。
更奇怪的是回去的路上裴琤心不在焉,她忍不住问,“裴琤你怎么了?”
裴琤道:“我担心……”
他话还没说完,林葵已经抱住他的胳膊,拍了拍,“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裴琤哑然,片刻后忍不住笑了。
也只有林葵会让他在这种严峻的时刻还能笑出来。
第51章 念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几个村子接连遭遇流匪的事情总算引起了陈里正的注意,他把荷花村的青壮年都召集在一起,商量对策。
虽然荷花村还没出流匪杀人的命案,但是陈里正十分担心杜家的惨案再次发生。
众人议论纷纷。
裴琤趁机道:“那些歹人不敢白日来,是因为村子里有很多青壮年,夜晚大家都睡觉了,他们才有机可乘,如若我们每天晚上轮流值守,他们见我们有所防备,就不好下手了。”
跟着林葵在村子到处逛,裴琤已经非常了解荷花村的情况,整个村子被山和溪水包围,除了废弃残破的南向水桥,东南向的路口是荷花村仅有的出入口。
当年让杜家灭门的匪徒正是从水桥摸进村来的,所以桥损坏后,村民们觉得晦气一直没有修,反正平日里走村口也很方便。
所以荷花村可以说是四个村子里比较好守的一个。
裴世子虽然从没有上过战场,但在军营里耳濡目染,也听过不少防守之法。
军中能用,荷花村也能用,反正来的又并非正规军,只是几个流匪罢了。
真说起来,还是杀鸡用牛刀。
但是裴琤不敢小觑,毕竟出了事,那就是一条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