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是山里的野货,有的是手艺人的绝活,还有独家秘方的糕点,既大饱眼福又大饱口福。
多亏柳少彧“慷慨”解囊,林葵与裴琤边买边吃,快乐无比。
裴琤无所畏惧自己这张脸被四周的眼睛盯着看。
从前那些旧相识乍一眼看见他穿得如此落魄,脸色却这么平静,一时间也没几个上前来为难。
就算有人敢上前,也很快会被落魄但脸皮变厚的世子毫不留情扒下一层皮,不是丢了钱就是丢了脸。
见没用的兄长们在裴世子面前落了败,众女觉得丢了家族颜面,难免会想换个地方找补。
于是都想挑软柿子捏。
先是站在林葵旁边的一对姐妹先打量了几眼林葵的衣着打扮后,团扇掩嘴,笑道:
“世子以前在红香楼一掷千金,现在连身像样的裙子都不给自己夫人买了吗?”
林葵还没反应,裴琤赶紧解释:“别胡说!我那是帮朋友……”
林葵都不知道红香楼是什么地,只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裙几眼,问道:“我的裙子怎么不像样了?”
旁人这样挑刺就是纯粹为了挑刺,谁会去关注衣裙究竟是哪里不好了。
林葵非要刨根问底,那小姐也不能不接话,顿了下才昂起头道:“你这料子如此粗糙,都能看见孔洞了,哪里都不好!”
林葵摇摇头:“你不懂。”
“我不懂?”
那位孙二小姐气笑了,她娘的陪嫁带着一家布坊,三家成衣店,她本人很小就跟着娘见过那些管事,看过布坊、成衣店如何运作,自诩也算是里面半个行家,结果被一个小村姑当面说她不懂?
真是岂有此理!
林葵趁着她还没发作,赶紧道:“这个可不是普通的麻或者棉布,是山上一种特殊的植物根茎做的,穿上有清凉之感,比寻常的麻布都要透气,而且这植物还可以防虫,所以我身上都没有被虫子咬哦!”
说到虫子咬,上京的贵女们都忍不住摸了摸脸蛋脖子,虽然都带着驱虫的香囊,但是扛不住这乡野的地方蚊虫多且毒,不少人身上都至少被咬了,现在听这小村姑说她的衣料竟然能够防虫,不由都露出了羡慕之色。
“当真?”孙二小姐就是很惹蚊虫的主,是一干小姐妹中被咬得最惨的那一个,只要听见防虫、驱虫就两眼放光。
孙大小姐把蠢蠢欲动的妹妹拨到身后,道:“我见过的布料不说上千也有几百,可从没有听过有这种料子。”
“是真的,我们这里就是有。”
“对啊对啊!”
几个荷花村的姑娘站出来为林葵作证。
“不能你没见过就说没有吧!”
“这世上多的是没见过的东西!”
孙大小姐倒不是恶意,只是素来说话带着傲气,不那么平易近人罢了,故而被这些姑娘围着说,脸色变得羞恼。
林葵压下周围姑娘们的助威声,对孙大小姐道:“小姐没有见过也是正常,这种料子粗糙而且不易染色,所以做不出精致的花色。”
这样一说倒是为孙大小姐解围了。
孙大小姐也领了她这个情,语气温和道:“原来是这样,倒是有利也有弊。”语气里还有些可惜。
林葵眼睛瞟见正和卖布料的巧丫坐在一块的林棉,虽说在村里的小姐妹帮扶下,林棉现在也会出门了,只是在人多的地方话变得比林朵还少。
她计上心头,便对孙大小姐说道:“我对布料也不太了解,但是我妹妹擅长,不如去问问她吧。”
不远处的戴着帷帽的林棉吓了一跳,“……我?”
眼见着一群小姐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而旁边的巧丫更是一弯腰就开溜,徒留下她一人面对着众人,林棉欲哭无泪。
偏林葵还在介绍:“我这裙子就是我妹妹做的。”
林棉:“……”
孙二小姐道:“喂,你怎么不说话?”
林葵道:“我妹妹害羞,你这样盯着她看,她害怕。”
旁边传来嗤笑,孙大小姐也捂唇笑道:“二妹妹,你转过身去吧。”
孙二小姐指着自己:“我哪里凶了。“
旁边的小姐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把她拉开了。
孙大小姐从林棉的摊子上捡起一个荷包,仔细看上面的绣纹,虽然手艺比不上那些经验老道的绣娘,但是配色、图案比上京卖得少了点匠气,多了份天然。
就好像这荷花村。
没有精心设计的园景,处处都是天然来雕琢。
孙大小姐左看右看,不由涌起了惜才的老毛病:“姑娘你手艺真不错,有没有兴趣……”
林棉头一回听见有人想要招揽她,惊得半晌都没出声,孙大小姐被冷了场,周围的小姐们也在窃笑。
乡野丫头就是没有礼数,也没见过世面。
这时裴琤开口道:“孙家在上京有霓裳、裁云、羽衣三家成衣店,高门权贵的女眷有六成的新衣都是从这三家做的。”
这话提醒了林棉,这个机会是非常非常难得的。
即便这样想,但林棉还是僵立在原地,嘴巴就好像老掉的葫芦嘴硬邦邦地张不开。
她真的配吗?她这样卑微的人,能够在贵人的衣服上绣花样吗?
林葵忽而出声道:“哇,孙家真厉害!孙大小姐你也真有眼光,难怪你家这么厉害!”
孙二小姐在远处露了个脸,给林葵看见了,也一顿夸:“孙二小姐,你姐姐真厉害啊!”
孙二小姐:“……”
林葵雨露均沾,都夸到了。
虽然她的夸赞之词并不高雅,但正是这种直白却朴素的夸赞惹得孙大小姐笑了,非但没有再计较林棉的失礼,还请侍女带着发愣的林棉到边上阴凉的地方说话。
即便林棉不愿意到她家铺子做事,那也可以合作一二。
孙大小姐相信没人能拒绝她开出的价格。
本想刁难林葵的其他姑娘见到先出头的孙家二位小姐转眼就被收服了,“军心”立马溃散。
原本裴琤还担心林葵应付不了那些贵女的“刁难”,后面他得时不时拽拽林葵的袖子,请她高抬贵手。
他怕这些小姐们会哭出来。
好不容易众小姐铩羽而归,裴琤把林葵带到树荫下歇息。
两人一竹筒酸梅汤还没喝完又被几名侍卫请走了。
侍卫里还有他们的熟人,叶一和叶二。
虽然因同僚在,这一路上叶一叶二不好跟他们交代。
但林葵一看便知道是什么人要找他们,不由担忧地望了眼裴琤。
裴琤握住她的手,面色沉静。
林葵不担心了。
也是,反正有事他们一起面对,有何惧怕?
清风拂过,荷香浮动。
一帘相隔的不但是花香,还有炎热。
林葵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大帐,入眼的是繁丽的绣纹,闻到的是复杂的熏香,仿佛转瞬间就把她从荷花村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帐子中并不算大,也没有遮挡。
正中放着一张深木色罗汉床,两边还立着两座堆满冰镇果子的青铜器,两名婢女就手持夸张的大鹅毛扇站在青铜器后为罗汉床上的贵人扇去凉风。
侍从通报道:
“禀殿下,人已带到。”
皇帝的儿子都能封为亲王,那贵人是一位皇子。
林葵还从未见过皇子,不免蠢蠢欲动,眼珠子左右试探,悄然抬起些,飞快一瞥坐在罗汉床的人。
这一看,林葵就惊了。
怎么是这狗东西!
冀王李修一直盯着林葵的反应,看见她一脸被雷劈到的样子,脸上反而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好久不见,林葵。”
都说到这份上,林葵也用不着装看不见,蓦然抬起脑袋,直视冀王李修戏谑的眼。
裴琤见状问林葵:“你认识冀王?”
林葵道:“我不认识冀王,可是我认识一个叫季非辞的人和这位冀王长得一模一样。”
毋庸置疑,被杜姐姐收留的那位失忆男子就是眼前的冀王李修。
而冀王就是那个一口将她和裴琤凑在一起的“贵人”。
难怪那日他在马车里连脸都没有露,因为荷花村里很多人都见过他这张脸。
见过尊贵的皇子背着竹篓,穿着布衣跟在一个小村姑身后,漫山遍野地走过。
也难怪,那么多姑娘里,他非要选她。
估计是她曾经多次在杜姐姐面前告了他的状,他还记恨在心。
可那些事并非她胡编乱造。
她是亲眼目睹季非辞在小树林里趁人不备,把树枝插进一个小混混的右眼里,下手狠辣,让人胆颤。
可明面上的他从来是那个装作文弱不敌,是需要杜姐姐保护的可怜人。
林葵并非认为他去反击闹事作乱的小混混是不对,只是觉得他这人表里不一,不像好人。
不出所料,后来他被家人寻回,从此音讯全无,全然不顾他此前给杜姐姐许下矢志不渝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