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盛真想问刘品是不是把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前面一点光芒摇曳,有人向着他们走来。
“兄长……”
林棉刚刚跑出去是憋着一股气,但又听兄长劝说才想到刘家得罪不起,此刻提起灯笼,担忧道:“刘公子没事吧?”
“我有没有事你自己来看看啊!”刘品笑着往前走。
林棉不由后退一步,却还是给他抓住手臂,灯笼剧烈摇晃起来,她慌张道:“刘公子,天色不早了……兄长,兄长!”
一片乌云遮过明月,光线变得昏暗,幸好林家老院子还亮着灯,林葵和裴琤有了正确方向,才不至于走到沟里去。
“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
两人踩着石头扒在院墙上往里面看。
院子里除了一个喝趴的小厮之外没有旁的人,两间屋倒是都亮着灯,依稀有几个身影在里边晃动。
林葵听了刚刚林长盛的话不放心林棉,所以特意过来看看。
只是这一路走来没有在路上碰到人。
裴琤不信那个酒鬼能走得比他还快,“就我们回家放东西的功夫,他们便回来了?”
林葵道:“兴许他们抄了近路。”
裴琤看着石桌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小厮,又“啧”了声,“没见过主仆一起喝醉的,万一主子出点事,他不就要完蛋了?”
乌云轰隆隆闷响,刚刚还晴朗的天似乎又想下雨了,两人跳下院墙,你拉我拽往家里赶。
一道闪电忽然劈开阴暗的角落。
破旧无人的老宅也跟着亮了一瞬,但见烧焦的窗格上张开一片蛛网,一只偶然落网的蝴蝶在挣扎。
又一瞬亮,藏于角落里的蜘蛛从容地踩着蛛丝往中心爬去。
“兄长!——”
屋子的深处传来女子一声哭啼,绝望得就像是蛛网上的蝴蝶,最后震颤着无力逃脱的翅。
林长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脸上又冷又黏,他颤抖着手触碰额角上的伤口,疼得浑身一个激灵。
浓重的血腥味占据了他的嗅觉、味觉,视野里红通通一片,仿佛坠入可怕魔窟。
他爬起身,先是往右边看,外面电闪阵阵。
再往左边看,角落里有两只脚一直在蹬,可始终被人压住、困住。
一座名为“权贵”的大山压着她。
她反抗却又不敢反抗。
林长盛摇摇晃晃站起身。
对了,妹妹。
他的亲妹妹,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会在他读书苦闷时给他一把清甜野果的妹妹,是他苦于没有长进时默默陪伴他的妹妹。
她不是很聪慧,也不完全美丽,但是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破败的废屋里深处响起,刘品恶狠狠道:“臭丫头,不是说好了任凭我提点吗?你以为你嫁过去是当什么正房大太太,还给我摆脸色!若不学会怎么伺候夫君……”
又一记闪电穿过敞开的门、晃动的窗扇照亮屋内,刘品趁机欣赏眼前这张脆弱柔美的娇颜,余光却瞥见眼前斑驳墙上倒映出的黑色身影,非常瘦长,像是一截竹子成了精,长出了更加瘦长的手臂,它高举双手,仿佛托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电光褪去,轰隆隆的雷声紧随而来。
“砰”得一声巨响。
第30章 陪伴:“我不放心你。”
“刘品死了!”
“临水镇小霸王竟然死了?凶手是何人啊?!”
“你肯定想不到,居然是听荷书院学子林长盛他亲妹妹!”
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这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就传遍荷花村。
别说村民无心干活,就连书院都散漫了,因为王夫子也给陈里正请走。
村里出了这等命案,里正慌得像无头苍蝇。
学子们虽然屁股还坐在书院板凳上,可心思早飞远了,尤其是一向刻苦的林长盛今日也缺了席,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议论。
裴琤交代书童把整理好的稿件放进藏书房后也离开了书院。
这件事关系到林葵的妹妹,以她的性子不可能不管。
果不其然赶到家时,林葵正好锁了院门要出去,他连忙叫住她:“你要去林家老宅吗?”
林葵皱眉道:“兰妞说他们要把林棉抓到临水镇审问,昨日刘品不是跟着我大堂兄离开的吗?林棉究竟是怎么杀的他?”
裴琤跟她并肩走:“你怀疑……”
林葵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想去问问情况。”
裴琤肯定道:“他们是不会告诉你的。”如果不是林棉就是林长盛。
林葵道:“有人会告诉我。”
裴琤:“你三堂妹?她胆子更小。”
“可为了二堂妹她是会告诉我的。”林葵肯定道。
林家老宅门口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村民们或背着篓子或拄着锄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们荷花村民风淳朴从来没有出过杀人的事!”
“你忘了,杜家就是给灭口的。”
“那也是给外边的人杀的,又不是本村村民。”
“照你这么说,这林家是从杏花村搬来的,还算不是本村村民。”
纷乱的声音里头有个妇人尖声喊道:“我要这小娼妇给我儿赔命!”
“夫人、夫人请您冷静冷静,这件事官府查清楚后一定会秉公处置!”陈里正赶紧劝说,生怕把事情闹大。
“还查什么查,她家都承认了!我儿子好心来送礼,他们却让他送命,这是什么道理!”妇人的声音尖到了天上,刺得人耳窝子疼。
林葵拉着裴琤绕到杂草掩映的后门,裴琤抗起林葵助她翻进院子。
林家的大人都在门口,孩子们全躲在屋子里,院子里徒留下一片被人践踏过的狼藉。
正房是两位老人的住处,大房在东边,隔着院子是二房的,但林朵此刻正坐灶房前的凳子上心不在焉地剥莲子。
林葵和裴琤突然出现着实吓了她一跳,好在没有叫出声。
林朵连忙站起来,眼睛一湿,眼见着就要落下泪来,“大,大堂姐,你怎么来了?”
林葵放下竖在嘴边的手指,小声道:“昨日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刘品怎么会到你们家喝酒?”
林朵作为三房的女儿,在林家最是上不得桌的,所以昨日傍晚“贵客”临门,她一直跟着娘在灶房里忙碌,但林长宝爱炫耀,时不时会从正屋蹿到灶房告诉她们刘家送了什么好礼,大人们在屋子说了什么话。
他年纪虽小,但学个舌还是没有问题。
林朵边在忙碌边听小弟东一句西一句,也听得七七八八,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刘品来林家是为他二伯父来的。
刘家也有三房,自长辈去世后,三房便分了家。
大房在南边做生意,二房的刘乡绅因为养出一个有出息、当大官的儿子故而成为最有权势的一房,三房与二房关系好,狐假虎威在临水镇上成为一霸。
一开始吃饭的时候还很正常,无外乎是女人劝吃菜,男人们喝酒说大话。
乡下的粮食酒稀少,平日里也不舍得喝,存放的年限久,酒越烈。刘品忘乎所以很快就喝醉了,无赖就是无赖,醉了就全然不顾脸皮,一甩衣摆踩着凳子就开始往外飚污言秽语。
姚氏连忙让林长宝住嘴,半大的小子不知那些话会污了姐姐的耳朵。
林朵虽然没有听全,但也知那些话难以入耳,可坐在屋子里的二堂姐却是被人当着面说,躲都没地方躲,还不知多难挨。
果不其然,林棉没能忍住,但是小小的院子怎么挡得住贵客的腿,她慌张地逃出家门。
刘品、林长盛还有一名刘家小厮出门去追。
贵客不在,林朵才得以从灶房出来,祖母在低声咒骂二堂姐不懂事,大伯母也在怨女儿不识趣,没有人看见小姑娘的难堪与难过。
唯有林朵感同身受,心中不禁盼望着二堂姐能够像大堂姐一样逃开这段苦难,但又担忧自己的未来是否会步上她的后尘。
深夜时分,头破血流的林长盛带着魂不守舍的林棉回到家。
她见林棉不对劲,上前想搀扶,却被大堂兄拦下,他眼底带着血丝,眼角糊着血迹,眼神警惕凶恶,如鬼一般可怖。
大堂兄从来文质彬彬,何曾这般凶恶,吓得她说什么也不敢再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林棉拽进正房。
祖父祖母在怒骂,大伯母失声尖叫,屋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里边具体说了什么,但她知道刘品死了。
这一夜除了林长宝,没有人睡着了,各有各的担忧与惶恐。
早上天还没亮,刘家和临水镇县衙就来捉拿杀人凶手。
林朵回忆至此,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为林棉,也为自己。
林棉的今日焉知不会是她的明日。
她们不但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更是同命相怜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