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葵道:“怎么不是你来早了?姑娘成亲是要打扮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侍卫嘴角抽搐:“恕我直言,林姑娘还不如别打扮。”
林葵点点头:“你们主子的审美。”
侍卫:“……”
他也懒得和一村姑掰扯,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
一份是林葵要的永业田地契,另一份是婚契。
林葵先打开地契装模作样看了看,紧接着又打开婚契看了看,看不懂,回头去问问里正。
把两样都收进驴背上的褡裢里,然后对侍卫扬了下下巴:“帮我把他抬上车吧。”
侍卫无语了一阵,但看见林葵一身喜服,还是翻身下马帮她把昏迷的裴世子搬上车板。
昏死的人特别沉,林葵搭了把手帮忙抬上车,又拨开裴世子额头覆盖的乱发,看清这位落难公子的样貌。
文人传什么金质玉相、风神秀骨的词都太晦涩难懂,要林葵来形容裴世子的样貌就是皮肤白而且细腻,像一匹上好的细娟,眉毛很黑,每一根短毛都整整齐齐排着,睫毛又浓又密,但看这眼睫毛还以为是姑娘家的眼。鼻梁高挺,形如悬胆,嘴唇厚薄适度,形状挺好看就是干裂起皮,看起来很久没喝水。身材不胖不瘦,肩膀宽、腰部收窄,腿很长,已经伸出了板车。
若他是迈着两条腿走在路上的俊公子,林葵肯定也会回头多看两眼,但是他半死不活躺在她的驴车上,林葵只想着万一他死了,得挖多大的坑才能埋下他啊。
“他在发烧。”林葵道。
侍卫道:“我知道。”
林葵不再多说,“你回去吧。”
侍卫本来还要交代一两句主子的吩咐,但他看了眼板车上烧得神志不清的裴世子,似乎又觉得那些交代是多余的。
一个万念俱灰又伤重高热的人兴许都活不过这几日了。
他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小包裹放在昏迷不醒的裴世子身边。
那是七皇子特意恩许他带出上京的随身物品,都是世子从前惯用的日常品。
不过这根本不是恩赏,而是一种讽刺。
因为裴世子今后也用不上这些了。
林葵没翻裴世子的包裹,拉着高兴掉了个方向,紧接着头也不回离开村口。
叮当——叮当——
铜铃声很吵。
裴琤浑浑噩噩,挣扎出零星意识。
他在哪?
早晨他被提出大牢,他们把他扔到马背上……
他好像听见了几个字……荷花村?
是了,七皇子为了折辱他,让他和一名荷花村的村姑成亲。
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没有三书六聘,甚至他连姑娘的姓名都不知道。
父亲母亲失踪,妹妹被投入教坊司,而他现在却荒唐地要和一陌生女子成亲?
裴琤努力扭过脑袋,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眯起眼努力了很久,只能分辨出是一头花皮驴拖着板车,还有一位红衣的姑娘牵着驴。
道路坎坷不平,板车摇晃不断。
姑娘的声音很甜,就是不知道和谁在嘀咕嘀咕说着话。
“高兴,你说为什么非要选我呢?”
“哎,不用太好看,但起码要健康能够干活的吧?那贵人丢了个中看不中用的给我,还不知是折辱谁?我看是要折辱我呀!”
“打成这样是要我自掏腰包给他治伤吗?真头大。”
“你个蠢驴也敢笑话我?四条腿都走不利索!昨日两把黑豆是不是白喂了!你跑什么,你说是不是白喂了?”
……竟是在和驴说话?
裴琤已经不想再费劲去看这个村姑的模样。
和一头驴说话的姑娘能有多正常?
烂泥的恶臭、牲口的膻腥,莫名的焦味,就好像还开化的地界,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他沉入这个泥沼,再不能翻身。
裴琤绝望地闭紧眼睛。
这时一个女童的声音响起:“葵葵姐,这就是你的新郎官啊!”
“是啊。”
“葵姐姐,他怎么在睡觉啊?这么懒的汉子我娘说要不得。”
“唔……他赶路过来累了。”
“他的腿在流血,是不是废了?”
“他不舒服,是病了吗?”
“他叫什么名字?会赶牛吗?会抓鱼吗?”
裴琤也不知板车边上有多少个人,只听见叽叽喳喳的声音层层围绕着他,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的狼狈。
而那些笑声、话语都格外刺耳。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压在眼睛上,恨不得彻底昏迷过去,或者干脆死去。
这时他听见那姑娘突然问:“我屋里有一块饴糖谁想要?”
小孩们乱七八糟喊:“我要!”“我要!”
姑娘宣布:“谁跑最快给谁!”
一群小孩呼啦啦跑远了。
突然有东西盖到他脸上。
视线陡然变得昏暗,而荷叶的清香包围了他。
每年夏日,候府的莲池里都会展满碧绿的圆盘,高低起伏,随风舒卷,犹如绿色的波涛。
他时常坐在湖心亭里,或练字或抚琴……
这片荷叶让他恍惚回到过去悠闲的时光。
林葵听到病人的呼吸声总算不像是中暑的狗了,大松口气,把另一片荷叶顶在自个脑袋上心想:
折辱一位高门公子实在太容易了!
第3章 夫妻:低头看身上的裤子还在不在。
新郎官病得起不来身,林葵不想第一天就死了夫君,只好把人照料起来。
荷花村小,村里只有一个大夫,医术高不高不知道,但能把自己养到八十八岁,大家伙还是很信他身上有点本事。
林葵用一把瓜子打发了一个腿脚快的小孩去把孔大夫请来,自己则打了盆水准备先把病人先擦一下。
因为娘从小教导的缘故,林葵比较讲究,外面的脏衣服都不能上床,所以此时的裴世子正躺在地上的一张竹簟上。
竹簟是林葵几日前刚用驱虫草叶煮的水细细刷洗过,又在大日头下暴晒了两日,才睡三四天,现在给裴世子这一躺,她还得再洗一遍。
再高贵的侯府世子现在也是个脏兮兮的血人一个。
林葵很想嫌弃,可眼神晃到裴世子那张可以下饭吃的脸,就挽起袖子开始拧毛巾。
田里长杂草她会毫不留情拔掉,若是开出一朵清丽可爱的花,林葵会给它送终。
喜欢漂亮的东西,有什么错?
林葵觉得没错。
看着裴世子,她就当自己的田里长出个好看的人了。
从驴车板被搬到竹簟上,裴琤不是没有感觉。
牲口的味道淡了,随之而来是一阵清香,不复杂也不浓郁,但闻起来很舒适,许是因为闻了三日牢房污浊的臭味,这平日他决计瞧不上的普通香料也令他觉得莫名有些安逸,一直紧绷的弦松开,强撑起的精神愈来愈疲惫。
这时旁边传来拧水的滴答声,紧接着一块巾帕糊到他脸上,用力擦了起来。
脸皮被扯得生疼,那块布粗糙的很,简直像是一块砂纸在他的脸上不断打磨抛光。
裴琤很想睁开眼,但是粗布左边擦过去,右边擦过来,他的脸很快就变得火辣辣的,眼睛是决计不敢睁开。
“哎呀!都烧红了脸!孔老头还没来吗?”
那姑娘把粗布扔进水盆里,脚步轻盈地离开了。
裴琤虚弱地睁开眼。
先看见头顶亮着几点光,原以为那是梁上挂了什么装饰,譬如珍珠、玉石或者玛瑙珊瑚。
小妹的屋子里就有很多珠宝,有些做门帘,有的垂在梁下,风吹过叮铃作响,悦耳动听。
但裴琤努力瞧清楚,在他的头顶上的压根不是什么装饰,而是屋顶上有几个洞,天光透过那些大小不一的窟窿照映进他戚然的眼底。
忠勇侯府的世子生于富贵,长于锦绣,呼奴唤婢、珠服玉馔长大,十九年来第一次入狱,第一次躺在破屋……的地上。
裴琤才发现,自己甚至不在床上,而是在地上。
这间屋子不大,在他左手边是一张支着青色小花帐的四脚床,右边窗前有一张小条桌,木料普通,但打磨得光滑,看起来用了好些年头,角落里还有编制到一半的竹篓、地上飘了一张艳红色的囍贴,字迹生硬,像是不通书法的人在照猫画虎……
毋庸置疑,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农宅,还有点破旧。
“孔大夫别喝了,快来看看病人,他要是死了,你过几日还得来吃席……”
“哟,那敢情好啊,下次来,我还要喝这种酒!”
听见外边的动静,裴琤下意识闭上眼,不一会臭乎乎的劣酒扑鼻而来,他连呼吸都屏住,心里悲愤交加。
这村里连酒鬼都能混成大夫!
酒鬼大夫刚掐住他的寸口就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然后意味深长道:“唔,气滞肝郁必是有惊惧哀恐之况,心肾不交近来多思多虑,瘀血内阻,气随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