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葵站在廊下抹脸上的雨水，湿漉漉的睫毛一抬，眼神睇来，“我还没问你，你大雨天折腾它做什么？它每日天黑就要睡觉的。”
裴琤一听，更生驴的气了。
这头驴怎么一点都不担心林葵。
“你养的是驴还是祖宗？百两一匹的战马半夜听鼓声响都要起来应战，你的驴还到点就睡也不给人吵。”
林葵拧着两个袖子哗啦啦掉水，“那没法子，战马命苦，我的驴命好，你以后不许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欺负高兴。”
裴琤：“……”
他的命也是真苦。
裴琤道：“我并非要欺负驴，我是看天黑雨大，就怕你在山上出了什么事，想叫它一块上山。”
林葵倒抽一口凉气，睁大眼睛道：“千万别，你又不熟悉地形，勉强自己上了山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还没高兴懂事，要不是高兴拦着你，这会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坑里摊着淋雨了，你还怪罪高兴要发卖人家……”
她还嘀嘀咕咕小声道了句：“果然是高门大族出来的，动不动发卖别人。”
“我……”裴琤气得内里焦灼，七窍生烟。
他哪有动不动发卖奴仆过，他就是在侯府当世子也是那种很讲道理，顶顶好的主子！
而且在林葵心里，他竟还比不过一头驴了？
那没心没肝的蠢驴哪里好了！
林葵把自己的头发上的水用力挤干。
裴琤都不知她在山上淋了多久，连那一头乌蓬蓬的发都被雨水浸透，痛心疾首道：
“你见着下雨就应该立刻下山回家，否则怎会等到雨大生生被困在山中进退不得。”
“这天气变化无常本就无法预估，若是见着天上飘了点小雨，人人都弃了锄头往家躲，那田还要不要耕了？”林葵道：“乡野之地，生活不易，靠天吃饭，也凭本事活命。”
“道理我不是不懂，但你又犯不着去山里冒险。”
林葵没放在心上，推门要去拿衣裳，虽然有些不耐但还要解释道：“我爹就是猎户，我从小就往山里跑，危不危险我还能不清楚？”
裴琤一把抓住她的手，严肃道：“若是不危险，你能伤成这样？”
林葵满不在乎道：“这点小伤算什么危险，两天就能好全了。”
“不成，你以后别上山了，若要什么，管人家买就是，你那个丁大哥不是常常上山吗？”
裴世子虽然没钱，但还是一个把花钱随意挂在嘴上的人。
林葵抽手，“那怎么能行？山上珍宝各凭本事，若换作时价我们可不舍得买。”
裴琤不放，“可上山始终太过危险，你又是个姑娘家。”
林葵挣不开裴琤的手劲，索性就让他抓着，反正她的手冷被他握一握也暖和，但这小恩惠没有让她语气变好，依然呛着声道：
“姑娘怎么了，在山上我这个姑娘比你要厉害多了，不过你今日究竟怎么了，管东管西还管我上不上山了？”
裴琤一噎，林葵确实厉害，但是他也不能一味顺着她、捧着她，真叫她肆无忌惮起来，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危险，遂咬声道：“君子不立危墙下，我只是叫你离危险远些。”
“走路有摔死的，吃饭有噎死的，难道就因为有危害生命之险，人就不走路了也不吃饭了吗？你这个说法好没道理，亏王夫子还说你是个聪慧的人！”
林葵甩甩手，像是抖虫子一样，奈何裴琤这条虫着实黏糊，愣是甩不脱。
“人要走路也要吃饭才能存活，岂能因噎废食，上山又非生死攸关之事，你一个月不上山也不曾短缺了什么，所以本就是没有必要的事，舍了又不会如何。”
林葵读书少，大道理哪里说得过裴琤，一套一套听下来，脑袋都大了，遂大声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晴天也上，雨天也上，雪天也能上，还不好端端的。”
裴琤心道：先前听她说为躲迷藏能在山上待一晚上，林父打她一点也没打错，可见还是打轻了，叫她一点也没往心里记。
主意如此之大的姑娘，还知错不改，坚持己见，简直气煞人。
“你怎么好歹不知，听不进人话！”
林葵用力一甩，终于把裴琤的手扔开，她揉了揉酸胀的腕子，道：“你又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娘，还管得这么宽。”
裴琤抽了口气，愤愤道：“你当我是愿意管了，是，反正我们也不是正经的夫妻，你的死活与我何干？我迟早是要离开这里，你爱上什么山上什么山，爱冒险就就拿自个的身体性命去冒险，反正你死了，爹娘也不会为你再伤心了，到时候什么田地宅院都叫你的亲戚瓜分一空，届时幽魂一缕，哭都没人听见！”
林葵气鼓了脸，“在乡野自有乡野的活法，你生来富贵，空有满腹的道理却无实际的经验，说不定你走过的路还没我爬过的山多，照你说要守着安全之地，可你这位世子好端端坐在奴仆环绕的侯府，旁人要你死的时候，刀斧还能从天而降呢！”
话脱口，又觉得太过严重，声音一变，“我不赞同你的道理，你就咒我出事，你简直是霸道至极，难道你的道理就非要人人都听不成？”
裴琤冷笑：“我霸道？怎不说你自己固执得像头驴？都说淹死的都是善凫者，山上摔死的也是会爬的。”
林葵气坏了，毫不客气反击道：“照你这么说，被抄家都是张狂的？”
裴琤瞳仁一缩，僵立在原地。
昏黄的残灯映着他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明暗交晃，幽深的眸底沉着明晦不清的情绪。
林葵气呼呼把干净的衣服在胳膊肘里一卷，出门转身去灶房清洗。
本以为进来是冷锅冷灶，所以手里还提着一捆柴火准备生火烧水，可没想到灶房里是暖的，满满一锅艾叶水还有六七成的温度，不用兑水也能用上。
她家又没藏个田螺姑娘，不必想，这定是裴琤在等她回家的时候为她烧的。
林葵就是这种，别人坏一分，定要坏回去三分，但是旁人好一分，她同样也要心软三分。
摸着这锅艾叶水，她就有些后悔了。
刚刚她说的那番话是不是戳了裴琤的心窝子了，让他难受了。
肯定难受。
他信任和爱护家人，可她却当着他的面说出那样的话，好似他们家出事是因为太过张狂，是活该的。
待会要出去道歉才是。
林葵脱掉湿衣服，用温热的艾叶水驱寒洁身，直到身体不再寒冷才穿好衣服出来。
灶台上又多出了两张饼，还冒着热气。
刚刚林葵在里边洗的时候，外边就有些许动静，原来是在热这个。
在山上，林葵和兰妞只吃了些干粮果子，身体的能量都消耗了没补充，早就饥肠辘辘。
裴琤连这个都考虑到了，林葵心底更不是滋味。
她真是太过恶劣了！
林葵揣着满怀愧疚回到中厅，往左边看一眼，黑洞洞的没有声音，再往右边看。
哦，裴世子还在她屋子里呢。
林葵走进屋子，裴琤正坐在书桌凳上，低着头，几根手指不停地盘着一个白瓷罐子，听见她的脚步声也就是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
林葵清了清嗓子，正要道歉，就见裴琤飞快抬了下眼睛，还不等人看清楚他的神色又复垂了下去。
“对不起。”
林葵：“嗯？”
裴琤道：“对不起，我刚刚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他把自己的情绪强加在林葵的头上，才会说出那些话。
“都是因为我自己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林葵：“……”
竟然抢了她的话。
“我……”也对不起。
裴琤再一次抢过她的话，声音低哑道：“我害怕你回不来。”
林葵慢慢走过去，弯下腰，从侧边去看裴琤低垂的脸，小声问：“你该不会是哭了吧？”
裴琤倏然抬起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林葵吓得心脏都猛地往嗓子眼一蹿，好在她死死闭紧了牙关才没叫它跳出来。
此刻她弯着腰实不好跳走，只能僵在原地对上裴世子的脸。
裴琤的眼圈有些红，这就是皮肤太白的坏处，多一点颜色都分外明显。
“对不起。”林葵心脏怦怦直跳，低声道歉道：“我也不该那样说你家的事。”
“还有。”裴琤板起脸。
“还有什么？”林葵疑惑。
“还有要道歉的地方。”裴琤道。
林葵：“……？”
裴琤道：“我很担心你，你要死在山上，我怎么办。”
林葵小声道：“你可以改嫁……我家不兴那个守寡的。”
裴琤眼睛不单单发红，还发亮，像是迎面而来的箭簇尖尖上那一点寒光。
林葵往后一步站起身，开哄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不会死，我日后会更加小心的，以后天气不好，马上就下山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