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凝双目猩红，凉凉的声音从江森身后传来：“为何不看我，江森。”
江森喉间"嗬嗬"作响, 却说不出半个字。
宁凝笑得凉薄, 又道：“难道你也不信我吗？”
江鑫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真是江垚？”
江焱本来离宁凝很近，赶紧溜到江鑫身后，也道：“赶紧说话！”
宁凝在江府生活这么多年, 都没人看出来, 大概也是因为人的长相会发生自然变化, 而且江垚在江氏人微言轻, 长什么样子众人也都不在乎不记得，才能使她在江府一直潜藏。
而江森，大概当年喜欢上宁凝, 也是因为她身上有故人之姿。
陆海棠本以为她还会继续挣扎，没想到却缓缓起身，道：“你可真是可笑啊，江森。自诩深情, 却没认出枕边人到底是谁。”
这句话，应该是用江垚的身份说的。
“还给我们的儿子起名小土？你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宁凝仰天长笑，状若疯魔, 笑得周围人皆浑身一抖，不敢说话。
陆海棠道：“刘老伯是你的养父，他一直担心着你, 所以才一直游走在江府之外。你们一直保持联系，所以在你们一家从武陵回陵安的那日，他想来看看你，才来到了城门口。而我现在才想明白，你为何如此心善，愿意招萍水相逢的我作为小土的蒙师。我猜……那日进城，你应该是看见我帮助被打的刘老伯了吧。”
“对。”宁凝忽然收了笑容，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冰冷地道：“若是我早知今日，便不会搭理你！”
陆海棠道：“你先是毒死了小土，然后迷晕门口的侍女，目的就是伪造其他人来过的证据。然后把毒药给刘老伯销毁。意料之外的是，刘老伯却被捉住了。”
“对！”
“后来你拼命怀疑四小姐，也是因为想随便嫁祸一个人，让众人的目光转移，再偷偷把刘老伯这个帮凶放走吧。”
“你说的都对。”宁凝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江森的背影上挪开，又道：“江森，我做的还不错吧。”
江森浑身战栗，低着头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啊呸！”江焱怒气冲冲地伸出头来：“我以为你是爱子心切发了疯，到头来是在嫁祸我！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委屈！”随后又把头收了回去。
陆海棠道：“我有一处疑惑。”
宁凝道：“说。”
陆海棠道：“你若是想逃罪，把毒药放在谁房间便好，以二公子的脾性，还未等对方开口解释，说不定就把人家打死，落个死无对证。可你，为何要选择把毒药销毁掉。”
灵堂内是一片死寂，宁凝轻声道：“因为……我想要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府中有个杀人犯，却又找不到他。整日惶恐不安相互怀疑，最后在这种氛围里。”
她顿了一下，漆黑冰冷的双眸死死扫过每个人的脸，道：“一个……”
纤细的手指随便点一个人，后者因为畏惧而瑟缩起来。
“一个……”又点一个人。
“一个……”又点一个人。
“又一个的被我都杀掉！”最后点到了江森头上。
虽然她只有一个人，可是她为了报仇，卧薪尝胆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谁知道会再干出来什么疯事，况且她这副恐怖的模样，说话时咧着嘴笑，应该是因为这几日的暴瘦，眼珠又黑又突，布满血丝，在眼眶里神经质地颤动。眼神空洞又疯狂，似乎灵魂早已死在多年前的冬日，现在只有这具躯壳站在他们面前。
陆海棠又道：“还有最重要的，你为什么要杀了小土。”
江鑫怒斥：“虎毒不食子！你竟然做得出这种伤天害理……”
“别跟我提虎毒不食子！江鑫，你爹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吗？他们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宁凝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浑然不觉疼痛。
江鑫双眸闪过一丝错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凝毫不留情地道：“我为我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而恶心，我的儿子也不必活着。况且，小土天生痴傻，你们现在还没想到是因为什么吗？他这样的孩子，还能留吗？”
听到此话，江森直接埋起身子，将头抵在地上痛哭起来，声音破碎，连指甲缝里嵌进地板都浑然不觉。
众人刚刚的关注点都在宁凝是否是江垚，现在如遭雷殛，江焱怒道：“你你你……你！真是寡廉鲜耻！逆天悖理！”
一时间，议论声仿佛要把宁凝直接掩埋。而宁凝立在其中，面上丝毫没有他们期望的悔过之色，而是时而低笑，时而狂言，有闪电一闪而过照亮她的脸，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正泛着病态的光泽。
吵嚷嘈杂，再加上雷鸣之声，一时间灵堂如同沸水，灼得人耳朵痛。
楚明珠忽然将袖中的匕首抖出，一把的插在桌子上，入目三分，墨鞘上的珍珠闪着异光。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清净了。
“还请诸位认真听我家小姐说话。”楚明珠压下漂亮圆润的眸子，狠狠地盯着在场的人。
陆海棠心中暗暗感叹，这小明珠居然会装凶了，非常好。
她道：“你要所有人陷入惶恐度日，所以先死的，才是你真正想要放过的人，是吧。”
“我没有！”江垚立刻反驳，她之前的愤怒，无关乎陆海棠是否拆穿自己，皆是对过往的歇斯底里。而这次的愤怒，带了些被人说中心事的无地自容。
“我想放过他？我恶心，江森恶心，他便是加倍恶心，我做这么多年慈母真是做够了！”说到最后，宁凝的眼角竟然划过一行清泪。她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泪，
或许宁凝这么多年一直带着恨意生活，也没想到自己的心底，早就扎根了对小土真心的爱。伪装的慈笑当中，也藏着几分真情。
就在陆海棠以为宁凝要安静地坐下与自己对话时，她颤抖着僵硬如鸡爪的双手，要将素衫解开。
见到此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陆海棠和温瑜也无言而立。
原来，那件素衫下面的，是一袭朱砂染就的如同血霞的绣罗裙，鲜艳异常，用金线盘出漂亮的纹路。
宁凝慢悠悠地取出胭脂涂抹在嘴唇上，面色如纸，头发蓬乱如枯草垂在脸侧，更如吃过人的厉鬼一般。她挑衅地看向陆海棠，目光狂热：“就算小土死了，我也丝毫不伤心。因为从这里开始，是我鲜亮人生的开始！”
陆海棠打量她，又问道：“你脖颈上的疤痕，应该是当年还是江垚的时候被江森砍的吧。若是这样，你是如何蒙混过关的？江森没认出来吗？”
江森这时开口，声音沙哑到完全听不出来是他：“江垚的伤口，有一掌之长。而她身上的，从脖颈延伸至腰间，足足有将近一尺之长！我本来见到疤痕有怀疑过……但是，我想一个人不会狠到为了接近我，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温瑜幽幽开口道：“也是因为当时见到与江垚相似的脸，被猪油蒙蔽心智了吧。”
江森没有说话，应当是默认了。他忽然转过身来面对宁凝，将地位身份什么的都抛之脑后，垂着头抓住她的衣裙，仿佛呼吸都是钝痛的，声泪俱下：“我……江垚，当年的事……”
宁凝居高临下看着江森，如同看着一只摇尾乞怜的动物，一下一下抽出裙摆：“别叫我江垚，我叫宁凝，我随我母亲姓。你们没人在乎我和我母亲生死与尊严，我便让你们镂骨铭心！”
“宁……宁凝，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江森的脸上混着液体，已经让人分不清是鼻涕还是眼泪，同时他也不敢抬头去看宁凝的表情：“是我恶心，是我脏。”
众人皆因江二公子的低头而诧异地立在原地，宁凝缓缓蹲下，面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就在这时，变故陡然发生！
一把白刃被宁凝从袖中拔出，一把插在了江森的脖颈处！
江森捂住伤口，一口鲜血喷在宁凝身上，融在红衣里。
“啊啊啊啊！杀人了！”江焱尖叫。
“来人！拦住她拦住她！”江鑫率先反应过来。
刚刚得知的真相在让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就在踯躅该不该救江森的时候，宁凝拔出刀，在江森身上疯狂捅，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她的脸上尽是被迸溅的鲜血，嘴角因手刃仇人的快感而上扬起笑容。
在捅到四五刀时，终于有人拉开宁凝。宁凝被摁住胳膊，手中的刀仍在乱舞，怒吼道：“"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你和你爹，永世不得超生！”
宁凝的身旁就是江老爷的棺椁，她转而到棺椁疯狂乱砍，一下一下，木屑狂飞，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陆海棠游离在人群之外，回头对着楚明珠使了个眼色，楚明珠得令而去。随后开口道：“既然如此，抓紧把她和刘老伯押送到官府吧。我们也能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