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抬眼看去，原来是楚行云也撑着伞从雨中奔跑而来，将温瑜的伞撞飞的。
一旁的小太监见状奔进雨幕当中捡伞。
夜幕愈发浓重, 冷风直往廊下灌, 吹起温瑜的袍角。
“不好意思！瑜大人, 是卑职有眼无珠！”楚行云全然没有平时的淡然, 高声道：“是卑职太着急了！”
温瑜接过刘英递上来的手帕，擦了擦身上沾的雨水，淡声道：“无妨。何事如此着急？”
楚行云漆黑的双眸有些飘忽不定, 道：“回大人，卑职今晚当值，来晚了。”
温瑜上下打量她，眸中透出不信任, 转而问刘英道：“你是御前当值的总管太监，应该知道皇林军如何轮值吧？”
刘英垂眸道：“是。”
温瑜道：“在我看来，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你说说, 今晚是她当值吗？”
刘英抬眸看向楚行云一瞬，神情自若地道：“并不是。”
若换了其他的太监，应该顺嘴便替楚行云瞒过去了。可刘英之前有意投奔温瑜, 实话实说也是情理之中。
皇林军当中，必要情况下，换值情况也是有的。楚行云道：“大人厉害，今晚确实不是卑职，卑职是替其他人来的。”
温瑜道：“记性好些罢了。”
在御前轮值的是皇林军的各个队长带队，温瑜来御书房次数多了，便记住了轮值顺序。
温瑜又冷声道：“替别人的，也不该迟到啊。”
暴雨倾盆，气氛骤然凝重起来，门前的太监们面面相觑，温瑜从来都是温和的模样，只有对待公务才回显露出些许严肃。
今日的态度属实有些令人诧异。
刘英在一旁打圆场道：“大人教训的是，楚将军快去吧！”
可楚行云一动没动，面上流露出倔犟的神情，垂手而立攥紧双拳，腰间刻着流云图案的刀柄闪过奇异的光。
温瑜看了她一眼，道：“有什么话想说？”
楚行云抱拳道：“是那几人忽然被统领叫走的。”
温瑜道：“忽然？所为何事？”
楚行云道：“卑职不知。”
这时，御书房的门被打开，一个太监走出来道：“瑜大人，皇上等着您呢。”
人刚进去，李景清便从成堆的奏章中抬起头道：“朕听见你的声音了，在门口说什么呢？”
烛火并不昏暗，伴着闷闷的雨声轻微抖动。
温瑜行个礼，道：“回陛下，一点小事，就是和一个皇林军撞到了。”
李景清揉揉不自觉蹙起的眉心，道：“这么不当心？叫什么？朕要吩咐韩莫山去罚。”
温瑜道：“就是因为韩统领，才会发生此事。”
李景清看向温瑜，道：“什么意思？”
温瑜一字一句地转达。
李景清有些诧异，放下手中的奏章，问道：“她知道所为何事吗？”
温瑜道：“不知道。”
李景清语气中透出不满之意：“皇林军会有换值这种事，朕是知道的。他是一军之统领，居然出现如此纰漏，此事朕会好好罚他。”
他继续道：“李钰被推下水的事，你可查出来什么了？”语落，抬眼观察温瑜的神情。
温瑜面若平湖：“回陛下，是臣无能，未能从那人嘴里撬出半个字。”
李景清道：“无妨，仅仅一天，朕问这话，属实为难你了。”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宫女都有些诧异，悄悄抬眼。冷冰冰的皇上，竟然还有这样宽容的一面。
温瑜道：“此事关乎于皇林军，更关乎于陛下的安危，臣今夜还会去审的。”
主座上的人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不自然地补充道：“……明天也行，大晚上的早些睡吧。”
这下宫女更震惊了，又抬眼看去，却心头剧烈一震。
原来是对上了李景清的眼神。一双杏眼如古井无波，深处透出冰冷的寒意，直接将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宫女反应片刻，终于了然，带着其他宫女太监悄声退了出去，开门的同时舒出一口无声又长长的气。
屋内只剩一立一坐两人，外面响起轰鸣的雷声，天如同漏了，雨声似山鸣海啸，烛火颤动的更加厉害。
温瑜静静等待李景清的开口。
李景清将奏章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温瑜看着这一幕：“……”
李景清几度想要说话，望向温瑜的那双眼睛时又生生地咽下。
他觉得，温瑜好像还在怨他，所以更加难以说出关联五年前的事，仅仅是一点点关联也难于登天。
走不出来的，不光是温瑜。
在李景清第五次拿起那本奏章时，温瑜开口了：“陛下不是已经批阅完了吗？这本很好看吗？”
“啊……还不错。”李景清尴尬地掂掂手里的东西，继续道：“你想看看吗？”
温瑜道：“陛下喜欢就看吧，臣不看了。”
李景清道：“温瑜，你对昨天的事有何看法。”其实是想问，他怀疑谁。
温瑜一脸平淡：“原来陛下是想说这个啊。臣没什么看法。”
此人向来心口如一，听到这个答案，李景清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
温瑜赶在宵禁之前回通正司，他踏过门槛的同时，心觉院子内静谧异常，只有落雨声，随后手腕被人一把抓住，拉了过去。
伞轻轻落到地上。
他没有挣扎，在黑暗中被摁在墙壁上，对方浅浅的呼吸喷在脖颈上，有些令人发痒。垂头看去，并不能看清脸庞。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帝京军敲起的宵禁的锣声。一下一下，比起暴雨，更加猛烈的撞击在心头。
温瑜反手捉住对方细细的手腕，将她拉近一些，几乎要靠在自己的身上。
“小心被雨浇到，玉琼殿下。”
语气里带些淡淡的笑意。
两人立在檐下，空间有些捉襟见肘，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外面的人能够被遮住。
陆海棠笑道：“大人怎么这么快便猜出是我了？一点也不挣扎。”
温瑜道：“当然是多亏了殿下了。”
陆海棠诧异地笑出声来，道：“为何？”
温瑜坦然答道：“因为殿下肃清通正司上下，这里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会出现歹人的。”
陆海棠道：“这样相信我吗？”
温瑜道：“当然。”
语落，温瑜松开陆海棠的手腕，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不由分说地直接盖在对方的头上，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陆海棠探出头来，无奈地道：“有这样给人披风的吗？副司领大人……”
“这样会更暖和。”温瑜先是回答，随后学着陆海棠的语气：“怎么出来又穿这么少，长公主殿下……”
陆海棠道：“我不冷的。”
温瑜道：“你冷。”
陆海棠一字一句道：“我不冷的！”
温瑜也一字一句道：“你冷！”
陆海棠：“……”
温瑜道：“手腕很凉，殿下习惯了所以不觉得，可臣觉得很凉。”
陆海棠摊摊手道：“好吧好吧。”
温瑜将纸伞拾起，罩在两人头顶，道：“殿下，我们进屋聊。”
烛火被温瑜一片一片点亮，他的脸也渐渐清晰起来。此处是温瑜处理公务的地方，只有几个放满案册的书架，而屏风后是一方书案，上面也堆的满满的案册，虽然多却不乱。
陆海棠仍披着披风，左看右看，道：“这屋里缺个桌子吧，大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应该很多人前来拜访吧。”
“谁敢来拜访通正司啊，大多都让手下来邀臣的。”温瑜坦诚笑道：“殿下可以去坐臣的位置。”
陆海棠听到此话也没客气，坐下然后似笑非笑地问道：“今日的戏，大人演的如何？”
两人隔着一方书案，温瑜立在对面，半张脸隐在阴影之后，道：“很顺利，楚将军演的不错。”
陆海棠点点头，放下心来：“不枉我让明珠教她那么久。”
温瑜道：“殿下是来等结果的？”
“是啊。我要第一时间听到韩莫山被拿下的消息。”陆海棠眸中闪过锐利的光，又微微一笑道：“大人觉得此事多大把握？”
韩莫山之所以要在今日带走心腹，是陆海棠计划中的一环。那便是私自去刺杀江归。江归被陆海棠明目张胆地安排进通军司，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陷阱，太后一定不会同意的刺杀之事。
可韩莫山此人寒门出身被挤兑多年，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享受几年的荣光，面对爬到自己头上的蠢东西，扭曲的嫉妒心定然会作怪。
他一定会铤而走险，选择悄无声息地解决江归。
韩莫山替太后干过不少事，都是动用皇林军当中的心腹，一定是不会犯没安排好换值的低级错误。
所以陆海棠让温瑜与楚行云演了一出戏，将此事捅到皇上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