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道:“那便是假的喽。”
温瑜想了想,道:“太夸张了。”数量他便不说了,这么血腥的事,几个他都不想在陆海棠面前讲出来。
陆海棠道:“一箭射穿十个人呢?”
温瑜道:“没那么多。”
陆海棠又道:“一脚把人踹出二里地呢?”
温瑜苦笑:“没那么远。”
陆海棠笑道:“与阎罗王大人做朋友真好,还能为我答疑解惑。”
温瑜也笑道:“欢迎小姐提问,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当真是累极了,声音越来越小,呼吸逐渐平缓,陆海棠试探性地发问:“要睡着了吗?”
温瑜的声音并不清晰,尾调懒懒地下垂:“……没有。”
陆海棠真的不想打破这片刻安宁,可她得让温瑜清醒过来,便道:“看看这是什么。”
温瑜闻言,直起身子。
陆海棠找到颈旁的绳子,将藏在衣服里的坠子拉出来,展示在温瑜的面前。
温瑜的目光蓦然亮了起来,道:“这坠子并不名贵,小姐竟然随身保管着。”
陆海棠认真道:“这枚箭头,能被你做成坠子,定是意义非凡,不可随意对待。”
温瑜道:“说起来,也还好吧。这是我与江国的第一场胜仗,拿下敌军首领的箭头。”
“承载着无上荣誉的坠子,怎么能说只是还好呢?”陆海棠将箭头坠子珍重地放起来,继续道:“与有荣焉。”
她又道:“将军哪日回皇林军?”
温瑜道:“明日。”
有些早,温瑜没时间好好休息。不过皇林军现下无人坐镇,应该散漫许多,温瑜早些回去也好。陆海棠便道:“近日,宫中或许不太平,将军小心。”
温瑜微微蹙眉,问道:“此话从何而来。”
从那假和尚莫名其妙的言论而来,陆海棠道:“捕风捉影罢了,希望是我多思。近日皇上病重,莫要给人留有机会。”
次日。
陆海棠没有听无念的建议,一大早便去侍疾。
皇帝宫中气氛沉重,几名太医围着药炉低声讨论个不停,时而抬手擦汗。年岁最轻的文竹立在中间,竟然是最淡定的。陆海棠主张从今日起,对外皆说明宗帝病情好转。也不允许太医露出过多表情,恐让人对此事生疑,起了异心。
陆海棠陪伴明宗帝一上午,喂他喝过药便要离开,只觉衣摆被人轻轻拉住。
回过身看去,是明宗帝如同枯槁的手。
陆海棠蹲下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明宗帝强撑着支起上身,陆海棠见状扶起他靠在榻上。他没有说话,混浊的双眼愣愣地盯着陆海棠。
陆海棠了然,冷声吩咐道:“都出去。”
所有人听令退了出去,随着殿门被闷声关闭,最后一丝阳光被隔绝在外,他哑声道:“朕的遗诏位置在那……”
说完,明宗帝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陆海棠顺着食指指向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幅画——《念忆母图》,之前祝言安从武陵赢回来的,一直挂在御书房。
自从明宗帝病重,陆海棠便将它挪到寝宫,至少让皇上每日看着,心情能够好些。
明宗帝继续道:“若是……朕离开了,你便将它拿出来。”
陆海棠立刻道:“陛下……”
明宗帝抬手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地低声道:“朕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莫要说些安慰的话语。棠儿,未来你是纯臣,朕信得过你。”
陆海棠跪在地上,道:“海棠定不负陛下所望。”
明宗帝再次抬起手,轻轻落在陆海棠的头上。后者抬起头,只见他的眼神更加混浊,嘴里也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陆海棠听不清,便努力靠近一些,大概是“皇姐”和“谢谢”四个字在反复出现,听者心中一阵苦涩。服侍明宗帝躺下后,陆海棠推开殿门,双目猝然睁大。
不是因为面前站着似笑非笑的秦华,也不是因为院中出现了整装待发的皇林军。而是因为她的颈上,正横着一把寒剑,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地上。
陆海棠深邃的双眸定在秦华身上,凉凉地道:“贵妃娘娘,要谋反吗?”
只要是明宗帝方圆一里内,秦华向来是温顺的,只在别人面前狠辣。此时暴露本性,阴狠的眸光闪烁,只得意地吐出两个字:“救驾。”
她继续道:“本宫带着皇林军救驾不可以吗?”
陆海棠伸出手在长剑上轻轻弹了一下,带些挑衅之意,道:“除了皇林军,可没看见任何人带着刀枪剑戟啊。娘娘啊,这时候了,还要信口开河吗?”
秦华道:“全都杀了,谁还能分清护驾和谋反的人是谁呢?史书向来由胜利者撰写。”
陆海棠道:“这话倒是没错,娘娘也是真是有本事啊。”不知何时,明媚的艳阳天变得乌云密布,仿佛昭示着南国要变天了。
大片大片的黑云之下,肃杀的空气中,立着两行冷漠的皇林军,太监宫女皆被按在地上捂住嘴,太医们也不知道被她用什么理由赶走了,只留下还在沸腾的药炉。她继续道:“连陛下身边的人都能控制。”
秦华道:“本宫的本事多着呢。”这话说的傲气凌人,陆海棠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神情自若说出这样的话。
陆海棠冷冷地道:“温瑜呢?你们控制皇林军,他定然有所察觉,他在哪!”
秦华嗤笑一声,道:“明明是本宫本家的人,居然那样难说通,与他那个爹一个样。他爹甚至比他好些,知道保持中立闭口不语……”
陆海棠沉声打断她的话,道:“温瑜在哪!你们对他做什么了!”
秦华道:“不听话的人,当然是关起来,我还能杀掉他吗?他爹能同意吗?”
陆海棠闻言稍微放下心来,可紧接着又是一阵不安,如今皇林军被秦华控制,帝京军又归秦冶统领,他按兵不动,还有谁能来阻止秦华呢。
只有传消息给他城了,离帝京城最近的是陵安城。先不说如何将消息递出去,怎么拖时间便是个问题。
想来想去,这都是个死局。
秦华道:“杀掉她。”
陆海棠道:“等等!娘娘还想不想二皇子名正言顺继承皇位了!”
长剑深入,疼痛感加重。
秦华立刻抬手道:“停!”
长剑堪堪停住,鲜血潺潺流出,陆海棠的脸瞬间苍白无比。
秦华道:“快说!莫要耍花招!”
陆海棠一手撑着门,一手堵住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流到衣领上,不一会便浸湿一片衣襟。她道:“去叫文太医来,为我诊治,这是我的条件。”
秦华道:“你若是敢耍花招,本宫让你死的很难看!”
陆海棠抬眼看她,道:“皇上身体愈差,娘娘火烧眉头,若再不出手,便真由大皇子继承了。可是却想不出万全之策保二皇子名正言顺。”
她说了半天,痛的倒吸冷气,继续道:“……娘娘想来想去,计策便是拿到遗诏。娘娘能保证皇上可以开口吗?我知道在哪,您若是能,便杀了我。若是不能,留我便是留下一条路。”
秦华认为她说的有理。况且除非她长了翅膀,才能出去递消息。她上下打量陆海棠一遍,确认她真的重伤,便给旁边的皇林军使了个眼色,皇林军得令而去。
陆海棠这才呼出一口长气,靠着门缓缓坐下。
秦华抬脚进去。
陆海棠因为失血而头脑发昏。距离今晚飞鸿天小宴还有一个时辰,大概会有皇林军在那里埋伏大皇子。
忽然暴雨降下,乌云遮天蔽日。陆海棠努力抬眼看去,细细打量雨幕中如雕塑般的皇林军们。据她所知,皇林军的筛选异常严格,一半人都是世家出身,为何会如此简单地被秦华利用,为财为权不太可能。
陆海棠的手指猛然蜷缩一下,除非,她是在利用寒门出身的皇林军。寒门,便意味着在皇林军当中被瞧不起,被歧视,甚至未来升任困难无比。只是到了秦姝白统领的这一届,这种情况略微被缓解,可无法根除。因此秦华许给他们一些好处,便能获得他们的效劳。
韩莫山是一个例子,虽然他没有承认有人指使他,但在明眼人看来,与秦华脱不了关系。
如此看来,秦华并没有完全的把握,宫内的皇林军分为两个阵营,她是如何瞒住另一半皇林军的呢?
陆海棠后来想想,皇林军中也有寒门出身的队长,有机会在排值上做了手脚。只需要将今日需要人的地方,都排成自己人便好了。
所以其他皇林军在哪,若是他们去助大皇子,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你给朕滚!”
殿内传来明宗帝费力的声音,陆海棠艰难地扶住门站起来进去,只见两人一卧一立地对峙着,与平日里的身份地位相比,简直翻天覆地。
明宗帝不可置信般看着她,道:“朕只是以为你平日里娇纵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