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明道:“快说。”
陆海棠淡声道:“非常简单,大殿下不相信真相,无非就是因为觉得皇后不是虚伪之人。那便去问问皇后小产之前,曾经在皇后宫里的太监宫女们。”
伪善之人,会营造自己善待宫女太监的假象。现在皇后倒台了,脱离权势威压的太监宫女们,定然愿意开口了。
李景明垂头思索好一阵,便直接转身离开,看样子是接受陆海棠的提议了。
陆海棠缓出口气,看着面前人的背影,道:“将军,你如何了?现在还不能下床吧。”说完,便绕到温瑜面前。
温瑜垂头看了一眼,轻声宽慰道:“稍微有点疼而已。”
事实与他淡定的描述相反,只见他腹部的布料已然被鲜血渗透,陆海棠惊道:“你快回榻上。来人!来人叫太医!”
温瑜被扶到榻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面色比先前苍白许多。
陆海棠面上浮现微愠之色,冷声道:“你为何要如此冲动,此事是我的事,与……”
“与你无关”四个字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她稍微冷静,转变个音调道:“于你,最重要的是养伤。”
温瑜看出陆海棠还是不愿意说重话,心头也软下一片,认真道:“我怕你要被拉到皇林狱中去,景明兄我了解,他执着的很。放心,我以后不会了。”
陆海棠微蹙的眉头松开,道:“你发誓。”
温瑜轻笑一声,随后郑重地竖起手指,道:“我发誓!”
太医赶来,温瑜的治疗要紧,陆海棠便没听他后面的话,直接起身退了出去。
温瑜定定地望着陆海棠离开的方向,心里暗暗道,我发誓,事从急缓,以后关于你的事,我还会这样选择,无论死生。
三日后,梁皇后被赐毒酒,死在皇林狱中,凄凉收场。
赏花宴惨案真相被昭告天下。
李景明因丧母之痛,将自己关在寝殿内好几日不吃不喝,秦姝白终于在第五日把他劝出来了。
自梁皇后殁后,明宗帝身体愈来愈差,常常咳嗽难抑,血浸手帕,去过诊治的太医无一不是摇着头出来的。
半个月后,江国来犯,漠江城将领紧缺,安国公陆正身为通军司司领,请求从通军司调任可用将领。
温瑜身体痊愈,于是自荐,腊月十一,天地皆白,率军出发。
大皇子李景明仁爱广被,泽被苍生。二皇子李景清胆识过人,决策果断。两位皇子辅佐病重的明宗帝,南国于危机中再起。
前线的捷报屡屡传来。听闻,温瑜第一仗使用墨云弓,一箭穿过层层敌阵,射穿了号称江国“无败将军”的脖颈。
南国战资紧张,陆海棠偶尔会写信给温瑜,给送战资的一些好处,将信一并顺道送去漠江。而温瑜繁忙,陆海棠没指望他回信。
帝京春暖花开,明宗帝的病却越来越重,已在榻上缠绵多日,没有上早朝。陆海棠前来侍疾,走时,被明宗帝递上一个小盒子。
待她回到寝宫,殿内寂静无比,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制作这盒子的木材,生长在寒冷的漠江城,而在帝京城并不常见。
是温瑜送来的。
陆海棠打开木盒,盒内静静地躺着一枚坠子。
她细细端详它,这坠子特别,非是玛瑙白玉材质。在昏暗的烛火下,仍泛着银色的金属光芒,似是夹带着独属于漠江的寒冷凛冽。
更特别的是形状,陆海棠觉得,这是一枚箭头制作而成的。边缘应该是经过打磨的,圆润不锋利的手感与寻常坠子无异。
陆海棠将这箭头坠子佩在颈上,藏在衣服里。
几个月内,除了漠江的消息传过来,帝京罕见的和平无事。陆海棠整日不是去听学,便是去侍疾。偶尔祝言安还会替温瑜给自己买烧鸡。
春末夏初时,祝夫人去世了,陆海棠也去吊丧了。祝言安拒绝让祝清南进入灵堂,在众人面前僵持许久,祝清南最后摆摆手离开了。
祝夫人这边刚刚下葬,祝成那边便让祝清南入了祝氏祠堂。祝言安闹了好大一通,最终也未能阻止。
盛夏时节,帝京东市繁华无比,此时百姓们被皇林军拦在道路两旁,他们正在等待迎接从漠江回来的英雄们。
南国与江国休战了,今日便是温瑜率兵归都的日子。今年的盛夏格外的燥,可今日却难得多云,烈日被团团围住,敛去不少暑气。
东市大街两侧种满花树,微风拂过,整条大街上都弥漫着花香与树叶清香。粉花肆意绽放,落英缤纷,地上如同铺上一层炫丽的花毯。
陆海棠倚在轩敞的窗旁,风满楼三楼雅室刚好可以一览东市大街的繁华。等了许久,手中的茶稍凉,落了些许花瓣,品茶之人却不察觉。
忽然人头攒动,人群欢声雷动。
守在城门口两侧的士兵昂起头颅,手中的号角声响彻天地。
同时,帝京城门大敞,一行军队行进花雨,马蹄每踏出一步,落英翻飞。
战旗猎猎而飞,马蹄声整齐,银甲凛冽冰冷,形成肃杀凝重的气息,切割着如梦如幻的氛围,与其形成反差巨大的对比。
他们是从战火中淬炼出的精锐,连大地似乎也在微微震颤。
陆海棠透过花雨看去,为首的人腰悬长剑,身背墨云弓,肩负猩红披风,高束墨发,飞扬的发带与落花纠缠不清。
几个月的磨练使他的眸光更加刚强锐利,如同鹰隼。随性地坐在那里便有着不怒自威的气质。
只能让人想到两个词,神采飞扬,丰神俊朗。
温瑜在漠江的传说没少传到帝京城,真真假假都有,什么空手扭断一整个军队的脖子,什么一箭射穿十个人,什么一脚把人踹出二里地,要多夸张有多夸张,真的也传成假的了。
在传说里,他是凶神恶煞阎罗王,可是此时马匹上的人,颠覆了百姓的想象,可谓是风神高迈,容仪俊爽。所以众人看到他那刻,人潮汹涌至极,纷纷振臂高呼。
温瑜见状没什么反应,只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
经过风满楼时,温瑜的余光似是瞄见了熟悉的身影,抬眼望过来,隔着“雨幕”,与陆海棠隐晦不明的目光纠缠在一起。
陆海棠身体微动,酸涩感瞬间涌上心头。
温瑜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手中的缰绳下意识收紧,白驹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颤动,偏离半分。
军队仍在缓缓行走,温瑜却仰着头,如何也移不开目光。
嫩英飞扬,刚好有一片点缀温瑜高挺的鼻梁,盖在那颗小痣上,配合着点点阳光,似乎使人多了几分柔和,衬得眉目如画。
直至温瑜身旁的人低头咳嗽两声提醒,他转过头去,陆海棠才堪堪收回目光。
第50章 流绪经风30
是夜, 中正殿殿门大开,粉紫色的莲花灯闪烁,经幡微动。陆海棠静静地立在佛像之下, 抬眼望向它柔和微敛的面庞。
今日通军司的将士们从漠江城归京, 明宗帝本应摆个庆功宴,可他病情再次突然恶化,太医们着急地团团转, 寝宫外的路上都药味冲天。
这样的情况, 大摆筵席实在不合适,可皇帝不想让前线将士们失望,便让大皇子明晚替他在飞鸿天摆个小型庆功宴。
陆海棠刚去侍疾过, 却没有回宫, 而是鬼使神差地来了中正殿。
她之前并没有真诚实意地拜佛, 所谓半个月抄写一份佛经, 都是蒙明宗帝的。可现在面对缠绵病榻的亲舅舅,陆海棠萌生出了来拜一拜的想法。
万一真的能够显灵呢。
陆海棠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和尚将她亲手抄的佛经放在供桌上。
和尚道:“陆小姐要假戏真做吗, 怎么真的抄了这么多。”
陆海棠似笑非笑地警告道:“这话,在我面前也只能是最后一回了。”
那和尚立刻俯身道:“抱歉,陆小姐,是贫僧失语。”
陆海棠没有静下心来礼佛, 而是走近两步,站定在他面前,道:“我问你, 是不是将我当成消息卖出去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和尚抬起眸子,面上没有过多的惊异之色, 笑道:“这话从何而起啊?”不知内情的人,看他这副面若平湖的模样,还真会以为他是个高僧呢。
陆海棠道:“我与秦贵妃的谈话,是你偷听,然后透露给梁皇后的吧。”
当时听梁皇后向自己确认秦贵妃是害她龙胎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不对,仔细想想,唯有这种可能。
和尚不置可否。
陆海棠道:“她给了你多少?”
和尚竖起一根手指,挑眉道:“一箱银锭。”
陆海棠点点头道:“这么大手笔,确实会是她能做出来的。”
和尚闻言,从来只是微笑的面庞上出现一丝诧异之色,又笑了笑道:“没有别的了?”他以为陆海棠会因此他偷听而生气,结果没有,只是简简单单的感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