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赤恍恍地交汇，温瑜见到陆海棠出现，如水眼眸瞬间折射出细碎光芒。
与此同时，陆海棠眼前晃过一个白金色人影，她才缓过神来。原来是李景明见状识相地离开。
陆海棠立马行礼道：“恭送大殿下。”
李景明走后，陆海棠坐在塌旁。温瑜的墨发懒散地垂在身后，衬得面色冷淡。嘴唇还是有些苍白，不过比起之前已经是好多了。
温瑜貌似还是有些不开心，嘴角渐渐放平，道：“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自从温瑜高热退后，卧床期间，陆海棠每日都会在同一个时辰来看他。今日遇见了梁皇后，便耽误些时间。
陆海棠道：“一点小事，无碍的。”
温瑜立刻接话道：“小姐无碍，我有碍的！”
陆海棠有些哭笑不得，问道：“有什么碍？”
温瑜道：“我以为你不来了，很伤心的。”
这人以前很少表达自己的感受，陆海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受伤之后，额外会软语温言地博得陆海棠的怜爱。
她这人就是很吃软不吃硬的，便也不自觉地轻声道：“这么伤心吗？”
温瑜道：“当然。与从武陵回来那日一样伤心。”
其实陆海棠什么也不说，温瑜自己消化消化负面情绪，便又乐呵呵地与她说话。可她怎么会那样做呢，道：“将军怎么才能不伤心？”
温瑜道：“小姐把小事与我讲述一遍。”这明摆着不相信陆海棠口中的话。
李景明刚刚闲聊说，梁皇后今晚会来御书房，算算时辰，有可能会与陆海棠碰见。
陆海棠见瞒不过他，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一遍。
温瑜问道：“小姐有何计，让皇后真的自己说出真相？”
陆海棠微微一笑，定定地看着温瑜的眼睛，慢慢吐出两个字：“秘密。”
她又道：“你可以猜猜。”
温瑜稍作思索道：“让凶手说出真相，那便是触及她最后的利益。”
陆海棠嘴角仍带些残存的笑意，点点头。
温瑜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梁皇后最后的利益还能是谁，只能是李景明了。
他道：“大皇子？”
陆海棠轻轻“嗯”了一声。殿内昏暗的烛光似是猛然颤动了一下，柔和的脸庞一半隐在黑暗之中。
温瑜问道：“是要将赏花宴惨案引导到大皇子身上？若是梁皇后为了他，或许会承认。”
这样的方式，好的地方在事半功倍，简单直接。不好的地方在会影响李景明的声誉。
陆海棠疑惑道：“你这么护着大皇子，为何不阻止我？”
温瑜不假思索地道：“因为你不愿意牵连无辜的人，便不会选择这样的方法。”
陆海棠微微愣住，她没有直接说，而是反问温瑜，便是兴致所至，想要看看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
温瑜不负所望。
帝京罕见地这么早下起了大雪，天地皆白。
才短短几日，梁皇后便坐不住了，召陆海棠去见她。
陆海棠进入殿内，便被浓浓的药味包裹。
梁皇后坐在主座上，只身着里衣，光着脚。殿内昏暗，门缝渗入的阳光使她用力眯眯眼，随后将木然的目光定在陆海棠身上。
没有妆发维持体面，枯燥的头发披在身上，梁皇后看起来比起前几日更加憔悴了，显得人愈发苍白凄惨。她大概是没有心情照理自己，才落得这副模样。
陆海棠行礼道：“小女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梁皇后哼笑一声，露出森森白牙道：“万福金安？这四个字，你是在讽刺我吗？”
陆海棠：“……”想多了，除了你谁会没事找事随便讽刺别人啊。
她道：“娘娘不喜欢，小女便不说了。”
“我问你。”梁皇后忽然起身，光脚走在冰冷的地上，瘦弱的身躯显得宽大的衣服更加晃荡，面上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道：“你到底与皇上说了什么，为何他竟然会疏远明儿！”
分鹿之事，在发生当日便传入宫中，梁皇后听后得意的不得了，李景明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才短短不过十日，明宗帝竟然三番五次拒绝李景明的求见。
虽然皇帝什么也没说，态度却说明了一切问题。
梁皇后再次怒然道：“你到底说了什么！”
陆海棠没有正面回答，悠然地道：“这事传到娘娘耳朵里倒是快。其实除了御前的几人，没什么人知道，也没有影响前朝局势。”言下之意，让梁皇后冷静一下。
果然，梁皇后闻言稍稍冷静，却仍是没有坐回去，道：“快说，本宫没什么耐心。”
陆海棠心道，看出来了。
她道：“小女就是说说对赏花宴惨案的看法。在陛下心中种下两枚怀疑的种子。其中一枚是娘娘。”
“而另一枚。”陆海棠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静谧的殿中响起：“是大皇子啊。”
其实，这些话，她当然是信口开河的了。
“你！”梁皇后却深信不疑，她等了这么多天，便是在观察明宗帝的态度，都印证了陆海棠的说法。此时目眦欲裂，逐渐逼近陆海棠，道：“好啊你，皇上居然这么信你，没定污蔑皇后和皇子的罪！陆海棠，你真是好手段。”
陆海棠淡声道：“多谢娘娘夸奖了。”
电光火石间，梁皇后猛然出手掐住面前人的脖子。她虚弱无力，并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只能用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陆海棠吃痛，只轻轻用力，一把推去，堪堪将自己与她分开。若是伤到皇后，就不好玩了，可能还会被她倒打一耙。
她摁住流血的脖子，只觉温热粘腻，还有些顺着脖颈渗进衣服里。陆海棠冷声道：“娘娘真是疯了。”
第48章 流绪经风28
被推开的人立在地上, 忽然将手上的血尽数抹在脸上，狂笑不止，如同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疯了。
陆海棠见状微微蹙眉, 挪到殿门前, 若是梁皇后再度暴起，自己便直接离开。
她笑个不停，直到眼含热泪。然后像个小孩子一般, 一屁股坐在地上, 收回笑容道：“你不就是逼我作出选择吗，你以为这是对我最大的报复吗，我根本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怎么会怕死呢？”
梁皇后继续喃喃道：“我这一辈子, 为了家族, 为了皇上, 为了儿子，恪守礼德做好一个皇后，根本是孑然一身。”
陆海棠知道她为何状若癫狂了, 原来是压抑太久了，发现自己精心维护的家族体面，所谓少年夫妻的情分，都不过如细沙堆积的大厦, 随便一推便能倾倒破碎。
陆海棠道：“娘娘既然看开了，便将真相公开，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梁皇后呆愣许久, 忽然抬眼看去，道：“有我这个生母，明儿的储君之位……”
她在担心李景明受她的影响。尽管一生都在鞠躬尽瘁, 现在想撂挑子不干了，还是在想着儿子的后路。
陆海棠道：“大皇子为人清正明德，是皇上与朝廷都看在眼里的。”公正地看，梁皇后虽道貌岸然，但确实将李景明教养的极好。
梁皇后又道：“未来，你会好好辅佐明儿的吧。”现任皇帝还在，两人就开始讨论未来的皇帝，简直是大逆不道。
不过她们俩放肆的话没少说，现在再说两句又何妨。
陆海棠道：“君主清明，臣子尽忠，天经地义。”
梁皇后点点头，分鹿之事，便奠定了未来陆海棠的地位与使命。不过，她还是想再确认一遍。
她的明儿是唯一一个值得牵挂的人。
大局已定，陆海棠想转身离开，又被身后的人叫住。她哑声道：“你是不是知道谁害了我的孩子。”
这句话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陆海棠有些诧异，回身看她，一脸颓然。她光彩的一生，从失子那刻急转直下。
陆海棠问道：“娘娘这话从何而起？”
梁皇后道：“你爱猜，我怎么不能猜？”
这话，并不能让陆海棠相信。
她道：“既然娘娘知道我是猜的，又不能定人的罪，还有什么可问的。”
梁皇后道：“你不是公正的人吗？为何不愿意设个圈套，让她也亲口承认？”
陆海棠轻笑出声，缓缓地道：“小女不是什么大善人，只相信一报还一报。娘娘之间的事剪不断理还乱，与小女无关。”
是夜，陆海棠颈部受伤，包扎后身穿鹤氅遮住伤口，倒也如往常一样。她便照例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前出现了最稀奇的一幕，便是梁皇后与秦贵妃相对而立，假言假语，装作交谈甚欢的样子。
陆海棠有些诧异，之前梁皇后还是一副颓然的模样。怎么现在却身着金贵无比的华服，头上戴着一枚金钗，眸中映射些神采。
最奇怪的是她的双手缩在手炉中取暖，这种行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很正常，但她明明下午还在冰冷的地上光脚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