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走近两步,温瑜忽然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上身,一手似是在捂住腹部。
陆海棠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凉意从头灌到脚,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抬脚跑过去。
这下她才看清,地上的东西是一把出鞘的长剑,和一个碎了的琉璃灯。
陆海棠扶住温瑜的肩膀,刚要说话,只听“噗”的一声,温瑜猛然喷出一口血。他紧紧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中潺潺流出。
“温瑜!你怎么样,你先挺住。”陆海棠强压下内心慌乱,用自己的手盖住温瑜的手,与他共同摁住伤口止血。然后喊道:“来人!快来人!”
温瑜的头再也撑不住地靠在旁边人的肩上,鲜血顺着嘴角流到下巴,滴在陆海棠的衣摆上。
陆海棠的手心渐渐沾满温热的血液,鲜血像是怎样都止不住,她拽起自己的衣摆,堵在刚刚的位置。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道:“温瑜,你说说话啊,你与我说说话!温瑜!温瑜!”
温瑜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失血让他几近昏厥,渐渐没了意识,不知怎的,耳边传来陆海棠的声音,后来他居然又强撑出一口气。
他用尽全力伸出另一只手,颤抖地覆盖在陆海棠的手上,企图去捂热她的手,却发现人家的手是暖的。
因为他的手现在才是凉到极致。
附近巡逻的皇林军听见了陆海棠的呼喊,跑了过来。
温瑜声若蚊蝇般在陆海棠耳边说话,声音很快便被夜风吹散,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可她听见了,他在说:“别哭,别怕。”
待皇林军将温瑜带走后,陆海棠才后知后觉,脸上又冷又湿,她早已泪流满面。
陆海棠强撑着起身,地上都是现场的证物,她冷静地命人将东西都收拾好,然后随她一同去面见皇上。
后来,她观察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那灯盏碎片并不是什么证物,因为碎片上是海棠花纹。这是温瑜为她做的海棠琉璃灯盏,应该是被人捅伤后没了力气摔碎的。
而出鞘的长剑是温瑜的。
陆海棠默默地将碎片保留了下来。
第46章 流绪经风26
帝京罕见地下起秋雨, 刚开始只是轻柔的雾霭,渐渐地嘀嗒作响。明明打着伞,却也阻止不了凉意钻进骨头缝里。
每到这种天气, 陆海棠的腿常常让人疼得直冒冷汗。是上次秦华将她押回宫打的, 差点直接瘸掉。文竹说这腿伤拖了太久,已经留下了后遗症,只能喝药缓痛, 没法根治。
本应该好好呆在寝殿, 出门只会让腿更疼,可是陆海棠还是一意孤行,从通内司带了一碗梨汤便来了御书房。
主座上的人在批改奏折, 见她放下梨汤还没走, 便心中了然了, 道:“棠儿, 若你想去看看温瑜,便去吧。”
距离温瑜被捅伤已经一天一夜了,听说他高热不退, 现在仍没有醒来。明宗帝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治疗,便将他留在宫中,就在御书房的偏殿。
穿过长廊时,陆海棠的衣衫被吹得呼呼作响, 疼痛感在骨头缝中游走,让她难以承受,每一步犹如千斤之重, 她只能扶住柱子休息片刻。
不知道到冬天会什么样呢。
这事除了文竹谁也不知道,常春见状扶住陆海棠,着急道:“小姐怎么了?”
陆海棠摆摆手, 直起身来,她面无表情地道:“没事,吃的少了,头有些晕。”
到偏殿内,只见秦姝白坐在桌前,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她眉头微蹙,认真听着太医交代温瑜的现状。
太医道:“回大皇子妃,将军的伤口在腹部,深且长,好就好在没有伤到要害,而且将军身体好,现在就待高热退去,便可醒来了。”
陆海棠闻言稍稍缓下一口气,提起的心慢慢放下来些。
那晚温瑜中刀的模样,仿佛还历历在目,平时那样神采飞扬的少年,倒在了血泊里,脆弱不堪,痛到直不起身,仿佛马上就要离她而去。
太医走后,陆海棠才缓过神来,上前行礼道:“见过大皇子妃,我来看看将军。”
“是海棠啊,坐吧。”秦姝白许久不穿银甲,显得人愈加温柔,就单单坐在这里,怎么也联想不到她几年前便能在皇林军比武中获得一等的人,一根鞭子如同鬼魅毒蛇一般,让对手毫无招架之力。
其实,他们姐弟俩都长着一张柔和的面孔,却是能力数一数二的武将。就连秦冶也是,不穿盔甲以为是谁家的教书先生。
秦姝白道:“你给我讲一讲当晚都发生什么了?”
陆海棠诚实讲述,然后道:“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况且以将军的武功,能伤到他,显然是有人暗算或者是熟人。”
秦姝白点点头,道:“这要等温瑜醒来才能知道,现在我要去皇林狱了。”说完,便抬脚要走。
陆海棠瞬间起身阻止,道:“大皇子妃有孕在身,真的要去吗?大皇子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没必要让他担心。”秦姝白继续道:“你知道韩莫山的事吗?”
陆海棠听温瑜说过的。
秦姝白道:“他嘴严,我需要亲审他。万一他与刺杀的事有关呢。”
陆海棠主动请缨道:“若大皇子妃不嫌弃我蠢笨,便让我替你去吧,那里湿冷无比,只怕伤身。”
秦姝白道:“无妨,我身体好的很,为了我弟弟,去一趟没关系的。更何况,猎场内发生刺客捅伤副统领这样骇人的事,皇林军也有巡防不利的责任,我该去整顿整顿他们了。”
“那便请您保重身体。”
待秦姝白走后,殿内静谧无比,只有金丝白玉香炉中有青烟袅袅升起,淡淡香气四溢开来,陆海棠绕过屏风去看温瑜。
温瑜静静地躺在榻上,曾经炯炯有神的双目此时紧闭,眉头微蹙,呼吸声微弱,整个人苍白透明,仿佛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落叶。
陆海棠坐在塌旁,为他掖掖被子,又擦擦汗。
忽然一滴泪无声地掉落到被子上,然后便是一滴接着一滴,逐渐打湿了一片地方。她的手攥住衣角,指尖泛白,心脏的酸涩感蔓延。
陆海棠以为自己不会哭呢。看到温瑜这一刻,眼泪还是决提而出了。原来是小看了温瑜在她心中的份量。
她哭的难以自抑,却怕发出声音打扰温瑜,便将整张脸埋在了被子里。
忽然,头上传来轻微的触感,随后便是一只大手落在陆海棠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带些安抚之意。
陆海棠猛然睁开双眼,而后却怀疑这是幻觉,一动不动。
“别哭……”
温瑜费力地哑声道。
陆海棠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只见温瑜不知何时微睁眼眸,看起来瞳孔有些涣散,神志不清。
她起身道:“来人,叫太医!将军醒了!”
外面的太监应声而去,在床边等待太医时,她感受到衣角薄纱被人拉住。
陆海棠想起温瑜并不喜欢别人担心他,便连忙擦干眼泪,确认过脸上没有泪痕,才回过身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很热。
陆海棠道:“怎么样,将军,想喝水吗?”
温瑜还是神志不清的,并不回答,连个点头摇头都没有,只定定地盯着陆海棠,眼也不眨。
陆海棠觉得奇怪,在温瑜的眼前晃了晃手。
温瑜终于有些反应,回应性地眨眨眼,眼神恢复些清明,缓缓道:“我们……说说话吧,小姐。”
陆海棠蹲下身来,与侧头的温瑜对视,问道:“痛吗?”
温瑜摇头否认。
陆海棠扯嘴笑了一声,柔声道:“干嘛骗人,你个骗人鬼。”
刚刚语落,一滴悬在眼中的豆大眼泪直接顺着脸颊,落在温瑜的手上,冰凉引起手指的微微颤动。
她准备擦去眼泪,却被温瑜抢先一步,温热的手掌轻轻拭过陆海棠的脸庞,留下粗糙的触感。
温瑜声音仍是嘶哑的,半玩笑地道:“我……这个样子,怪狼狈的吧。那晚会不会让小姐害怕?”
陆海棠诚实地点点头,道:“真是有些害怕呢。”
温瑜道:“那么多血,常人都会怕的,只求小姐以后莫要记得此事,不敢出来了。”
“怎么会呢?”陆海棠歪歪头,回以肯定的微笑道:“不是怕这个,怕是怕将军……”
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陆海棠不敢说了。
温瑜了然,接过话道:“怕我死?”
陆海棠没说话,只低头又为他掖掖被子,尽管被子一直都掖的好好的。
温瑜敏锐地看出她不太开心,问道:“怎么了?”
陆海棠垂着头,半晌才抬眼。
她闷声道:“这个字,以后我不会说的,温瑜,你也不要说了。”她将“温瑜”两字咬的很重。
“死”字,怪晦气的。更何况对于温瑜这种舞弄刀枪剑戟的人。
不知为何,温瑜还挺喜欢陆海棠叫他的大名的。平时克己复礼的陆小姐,看起来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偶尔会因为他,有了不常见的情绪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