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言安输温瑜微末之差,自然仍有些不服气。他只能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我哪次骗过你了!”
赛马结束了,陆海棠抬头看看日头,低头看看小草,只觉兴致缺缺,索性准备转身回宫。
“陆小姐!”
忽而有人在叫自己,是一名马场的侍卫。她道:“何事?”
侍卫道:“瑜将军请您去马厩挑马。”
陆海棠心中一动,问道:“他人呢?不和我一块吗?”
侍卫回道:“将军没时间,让卑职带小姐去挑。”
侍卫挨个介绍马匹,陆海棠压根没心思听,随便抬手指向其中唯一的白马,道:“我要骑它。”
陆海棠牵着马低头走了一阵,忽然视线内出现一双马蹄,她立马停下来,抬头看去。
温瑜坐在马上,正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红色抹额愈加鲜艳,金纹流转。平日里他如皎皎明月,今日却同烈日骄阳。
陆海棠道:“你不是没有时间吗?我以为你离开了。”
温瑜欲言又止,眸光闪烁微光。
陆海棠左看右看,疑惑道:“他们人呢,为何都走了。”
温瑜神情自若,冷然道:“因为他们的马都输给我了,自然都走了。”
世家子弟来马场,都自备家中的上好马匹,动不动就是千金难得的。陆海棠惊道:“你要这么多马做甚?”
温瑜坦然道:“你不是想要一匹温顺的马吗?马场的马不如他们的。何不全都赢来,供你挑选。”
陆海棠:“……”
她当时答应温瑜为自己挑马,以为他无非也就去马厩选呗,没想到……
然后转头震惊地看看自己牵着的马,陆海棠挑选时觉得有些眼熟,只当所有白马都长这样。
温瑜道:“这马如何?你挑的是二殿下的,应当是最好的。”
陆海棠回想,怪不得总是面色冷淡的李景清刚刚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抓住缰绳怎么也不肯放手,原来是在忍痛割爱。
半晌,她诚实道:“我还挺有眼光,确实不错……”
陆海棠又道:“可我马术不精,岂不是可惜了。”
温瑜道:“刚刚那个侍卫,我吩咐他来教你的。”
陆海棠回道:“我让他走了。”
温瑜沉默,脸上闪过犹豫之色,随后轻翻下马,将白驹交给侍卫,自己接过陆海棠手中的缰绳。
陆海棠轻笑出声,利索地翻身上马。
温瑜侧头抬眼看陆海棠,问道:“你为何不让他教?”
陆海棠坦然与他对视,莞尔一笑道:“我想将军教我,不可吗?”
温瑜转头看向前方,不再说话。
陆海棠虽是马术不精,却也没有恐惧之感,此时更是心情大好,声音悠闲地哄道:“别生气了,将军。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那时的话?”
温瑜头都没动,只淡淡道:“听了,你觉得我是大殿下派来的。”
陆海棠又笑出声,道:“我说我欣赏你,想和你做朋友,你是不是都没听进去啊,怎么净是听些不中听的话。”
温瑜道:“……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净说些不中听的话!
陆海棠赶紧道:“是我的错,不该瞎猜。”
“嗯。”
“将军想原谅我了吗?”
周遭什么声音都没有。她以为温瑜不会回应什么,却没曾想,身侧传来轻轻的“嗯”声。
陆海棠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心道这人还是很好哄的嘛。
不知何时,日影西沉,柳金云舒。风渐渐大,却是温暖柔和的,陆海棠不自觉地打开手掌接住风。
忽而手心痒痒的,她低头看去,是温瑜的墨发伴随着红色抹额扫过。
陆海棠将温瑜的抹额轻轻绕在手指上,有些失神。
温瑜似有所感,偏头笑道:“小姐,不专心抓住缰绳吗?”
陆海棠道:“我又不怕。”
温瑜问道:“马术不精,为何不怕?”
陆海棠仍没松手,随口回道:“你在这,我怕什么。”
温瑜闻言很不要脸地道:“确实。”
陆海棠轻轻拉他抹额一下,似笑非笑道:“将军傲气啊。”
温瑜忽而停下,抬头定定地看着陆海棠,眸如辰星,声音明快道:“小姐,今日我厉害吗?”
陆海棠的脖颈蓦然变热,却没有目光躲闪,而是大胆地垂眸看回去。她收敛笑意,认真道:“将军今日真的很厉害啊。”
温瑜闻言似是很满意,从腰间取出刚刚搏得的彩头,系在白马颈上,然后摸摸马鬃。
陆海棠道:“这铃铛送它了?”
“嗯。”
“多谢。”陆海棠猜测道:“这是你第一次赛马的彩头吧。”
温瑜道:“没错。不过无需多谢,小小彩头罢了。”
陆海棠眸光闪烁,道:“不止是这个。”她缓缓继续道:“还有很多谢谢没说完。”
她当时便想说,没料到温瑜转身便走了,现在终于能开口。
温瑜的声音柔和,眸如春水,道:“小事罢了,况且我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人情。”
陆海棠道:“我知道,但是该说还是要说的。”
她继续道:“将军与人为善,抱城守真,真的是很好的人呢。”
……
两人被笼罩在余晖当中,墨发都镀上了金边。
无京洛尘,非宫中寒。
唯有落日熔熔,清风迢迢,白马安然。真挚与赤诚交换,相望无言。
【作者有话说】
温瑜委屈屈地生着闷气,却又事事有着落,句句有回应
第28章 流绪经风8
御书房内灯火明亮, 主座上的人面色苍白,不时以手帕遮面,低声咳嗽。
明宗帝凝眸道:“温瑜, 你这是怎么回事。”
温瑜身着银铠跪地, 腹甲处还有被胡乱擦去的鲜血痕迹。他知道明宗帝身体不好,想斟酌之后再开口,所以垂头低吟半晌。
明宗帝道:“你可不是支支吾吾的人, 有话快说。”
温瑜只能道:“陛下, 灭口林公公的刺客……自尽了。”
那人自尽时,一口鲜血喷到了温瑜的盔甲上。
“咳!咳!咳……”明宗帝闻言,忽然咳嗽不止, 半晌弯腰缓不过来。
郭融立马为其顺背, 弯腰递上热茶, 他道:“陛下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温瑜道:“陛下!卑职跑得快, 卑职去吧。”
他刚要走,明宗帝抬手制止,然后缓缓正坐起身, 道:“不必……”
温瑜垂眸道:“是卑职无能,才让他得逞自尽。”
明宗帝喝口热茶,扯出笑容道:“不怪你,温瑜。是指使他的人诡计多端。”
温瑜从腰间取出一香囊奉上, 道:“这是卑职从太医院要来的,里面有止咳清肺的药材。”
主座上的人接过香囊,握在手中。
明宗帝道:“你费心了, 温瑜。”
他又咳嗽两声,笑道:“听说你前几日第一次赛马,便赢得彩头。”
温瑜坦然一笑, 道:“这事都传到陛下耳朵里了啊。”
明宗帝道:“自然,清儿来和朕重新要一匹好马。”
温瑜眸光闪烁,低声道:“陛下,是卑职不对……”
温瑜那晚回秦府后,被得知的秦冶痛批一顿,他以为明宗帝也要像秦冶一样。
“你怎么不对了?”
温瑜闻言心中一动,抬头看去,那人笑容和煦,看起来,比家里那位更像自己爹。
温瑜道:“秦统领说赌注太大了,赢了太多,别家必定不满。”
温瑜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叫秦冶“爹”,只叫秦统领,明宗帝知道后也没说什么。
“朕认为秦冶说错了,你又没逼着他们与你作赌。”明宗帝只宽容地笑笑,继续道:“清儿还意犹未尽呢。若是朕身体好……也想与你一较高下。”
温瑜本来因为与秦冶吵架的事,再加上刺客自尽,心情沉闷。可听了明宗帝的话,瞬间扬起唇角,笑意盈盈道:“陛下是真龙天子,若上场,定是能将所有人都‘杀’个片甲不留,全南国的马都被赢过来!”
明宗帝闻言“哈哈”大笑。
这时,御书房外有太监通报道:“陛下,通内司罗大人求见。”
明宗帝道:“让他进来。”
罗阳手执拂尘,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随后与温瑜相互问好。
明宗帝道:“罗司领,何事?”
罗阳道:“回陛下,微臣接手飞鸿天整修事宜后,一直都在巡视和查账,发现了一些问题。”
林公公下狱后,副司领一职空闲,飞鸿天整修便由司领罗阳亲自督查。
明宗帝眸光一暗。
罗阳继续道:“一发现问题,微臣就去查了飞鸿天整修账本,以及林公公的账目往来,如上所述。”
然后他双手奉上一奏章。
明宗帝打开奏章,细细阅去,脸色愈发的沉,眉头愈发的紧。半晌,他狠狠将奏章扣在桌上,苍白的脸浮上怒气,冷笑道:“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