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的素银冠钗相碰发出密集的碎响。
风刮得人睁不开眼。众人疑惑的目光,都死死锁在为首骑在白驹上的人——他头戴一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只见那人身形优越,与温瑜一般无二,连骑马的姿态都像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军至城门下,勒马停驻。
众人下马,齐声行礼道:“参见皇上,参见玉琼殿下!”
几万将士的声音在风中久久回荡不停。“诸将平身。”李景清神情不悦:“温瑜,为何覆面?”
徐白川上前道:“回陛下,瑜大人他面容受损,恐惊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面具人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陆海棠道:“姜统领,你说的那人是谁啊?现在给可以揭晓了吧。”
“显而易见。”姜奇“哼”笑一声,走到李景清身旁俯身道:“此人连话都不敢说,是怕声音不同暴露吧。”
李景清垂眸不语,目光依旧落在面具人身上一动不动,只可惜城楼太高,他也没法直接辨认这人是不是温瑜。
姜奇见皇上犹豫,冲着城楼下面道:“瑜大人,可否能摘下面具?”
徐白川朗声道:“姜统领,瑜大人自认为不宜面圣,非敢欺君,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待伤好,会到皇上面前请罪的。”
越是不摘越是有鬼,姜奇道:“瑜大人是面容有损,可为何一言不发?是嗓子也坏了?”
徐白川微笑应道:“姜统领说得对,大人受寒,喉间肿痛,一开口便如吞刀片。此时大声说话,待会便更加发声困难,还怎么向陛下述职啊。”
“可是陛下让瑜大人摘,瑜大人还不摘?”
徐白川立刻道:“陛下并未说话,倒是姜统领一直在咄咄逼人。”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姜奇恼怒,语气急不可耐:“说实话,帝京军在城内发现瑜大人的身影,怀疑大人有提前归京之嫌。今日便是要看看,这白驹上坐着的,到底是不是瑜大人。”
语落,城楼上下鸦雀无声。
李景清的脸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指尖却掐进掌心。若他是温瑜,李景清亲笔写下圣旨便等着他,从此他走上李景清亲铺的位极人臣之路。
可是城下之人迟迟不摘面具,找不同的理由搪塞,若此人真的不是温瑜,他该如何接受?
他想象不到,因为他没法直面温瑜的背叛。
陆海棠神色淡淡,抬眼扫过远处:“这天,是要下雨了。”
忽然,一动不动的面具人直接扯下腰间的东西,高高举起。
——龙虎令
是李景清亲赐。
玄铁制成的令牌泛着冷光,尾端系有玄色流苏,在风中肆意狂舞。
李景清的杏眸微微睁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海棠适时开口道:“好了好了,姜统领,闹剧也该结束了。”
姜奇本在思索对策,被陆海棠的话一激,心头瞬间想起不复荣光的帝京军,和被陆海棠逼走的韩落月。
他立刻道:“瑜大人,说白了这物件不能证明什么。”
徐白川道:“统领可看仔细了?这是龙虎令,陛下亲赐,世间仅有这一枚。”
当然。”姜奇打量着面具人:“龙虎令是真的,可是这令牌一摘一戴,是再轻松不过的事了。难道谁来戴,谁就是温瑜吗?”
“你!”徐白川直指姜奇。
“将士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身体疲累,姜统领还一直逼问,可真是寒了众将士的心。”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
任哪个与温瑜相熟的人听了,都知道这是他的声音,只是哑了一些。姜奇扶着城墙猛地探身看去,心惊如擂鼓。
陆海棠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李景清也似松了口气一般。
只见面具人不疾不徐地摘下面具,露出神清骨秀的面容。
一道血痕生在颊上,徒增几分野气,
他的目光穿过风,直直撞进李景清的杏眸里:“陛下,现下可放心了?”
风忽然停了一瞬。
万籁俱寂。
姜奇不敢去看李景清,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温瑜目的达到了,手握马鞭,姿态随性散漫:“城楼上的人,可否愿意放行了?”
李景清幽深的目光几乎要将姜奇钉死在城墙。姜奇失魂落魄,眼前发白:“……放行……”
陆海棠微微侧头扶了扶钗环,莞尔一笑:“多亏姜统领了,今日看了一场好戏。”
第137章 阳和启蛰27
李景清特允温瑜回府换身衣服, 修整一番再到御书房述职。温瑜身着通正司官服,去御书房的路上天空下起了雨。
雨丝细细密密拂在脸上,乌云低盖在皇城之上, 远处有雷声轰鸣作响。
“瑜大人好生厉害。”
温瑜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少年从拐角处走出,手里还提着鸟笼,鸟儿温顺地呆在笼子里。
李锦安摇摇头, 叹气道:“这鸟儿太乖了, 没意思。”随后顺手丢给了身边的婢女,婢女接过便离开了。
李锦安笑道:“大人好久不见。”
“见过小世子。”温瑜也笑道:“小世子有事?皇上还在御书房等臣呢。”
李锦安的丹凤眸子一瞬间锁在温瑜脸颊上的血痕,道:“大人, 您真是好手段啊, 避开帝京军的巡逻, 把姜奇耍了个团团转。”
温瑜笑而不语。
李锦安叹道:“看来, 真的要提前恭喜大人了。”
“恭喜什么?”
李锦安道:“通军司司领之位一直空着,枢院多次上书推荐人选,都被皇上否决。这位置, 大家一想,就知道皇上是给谁留着呢。这些,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温瑜:“臣还真的不知道。另外,小世子深居内宫, 对前朝之事,未免太过关心?”
李锦安:“略知一二罢了。”
温瑜接道:“并非略知一二。”
李锦安皮笑肉不笑。
温瑜直言道:“想必,所谓的枢院上书, 是祝清南一人所为吧。小世子,不要再装作与他不熟了。”
李锦安嘴角抽了抽,随后瞬间抚掌大笑:“是长公主告诉大人的吧。果然, 这几日大人都在她那里。”
温瑜淡声开口:“那又如何?”
李锦安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你不怕皇上知道?大人以为这点小伎俩便能瞒得过皇上?连伤口都做的敷衍,皇上一定会反应过来的!”
“他的确会知道。”皆在温瑜的预料之中。
李锦安嗤笑:“我算是明白了,大人是仗着皇上不想动你吧。皇上见你效忠前朝大皇子,便将你贬到漠江城;见你和长公主关系甚密,便将你发配往边域,虽是环境苦寒,可得到军功回来便可平步青云,这点道理,大人聪慧,定会懂得。”
温瑜没有说话,李锦安并不是他值得解释的人。
李锦安又道:“既然你了解皇上,他会想明白你当着所有人面耍姜奇,你为何还要这样做?为了长公主你甘愿自断前程吗?”
“我的确愿意。”温瑜的声音平稳:“只是在如今情态下,我这样做,未必会断了前程。”
“什么意思?皇上还会保你吗?”
温瑜摇摇头:“小世子不是颖悟绝伦的神童吗?”
“……”
“另外,你今日来,是在拉拢我吗?”温瑜抬眼看他。
李锦安扶额苦笑:“是啊,大人,我想认真替你分析局势,莫要为感情冲昏头脑。”
温瑜笑道:“其实,小世子是怕万一皇上动了恻隐之心,会保下来我,届时对付起来很难受吧。”
李锦安也笑道:“大人太聪明了,太聪明其实也不好,不是吗?”
乌云貌似更低了,风变急了。
李锦安抬了抬下巴,墨发尽数被风掠到身后,碎发下的的丹凤眼被露出,才发现他的笑意不达眼底。
他仅仅是十七岁,便生得如此锋利。
李锦安的嘴角渐渐放平,下颌异常紧绷:“大人如此聪明,我心里十分不好受,可我却不知道哪里不好受。”
温瑜一扯嘴角,语气轻巧:“臣来告诉世子。”
“好。”
“因为你自幼成名,人生索然无味,所以早早布下几枚棋子,随后设计自己作为质子来到帝京,目的就是改弦易辙。”
“对。”
“而在帝京,你为了不被世家大族的子弟欺负,伪装成与长公主过世的弟弟是同一日生辰,刻意接近她。而后来,你渐渐觉得,只有自己与玉琼长公主才能称为双璧争辉,没有人能配得上她,也没有人能够赢过她,除了你。你享受她与你对峙的感觉,也自以为是她未来会作为输家臣服于你。”
李锦安愣住,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向来察言知微,今日却不知怎地,眸中闪过茫然。
“她身边有了我,而今你却发现,关系比想象中密切。又隐隐约约察觉到,貌似我更能配得上她。”温瑜柔和含笑的目光落在李锦安身上,在李锦安看来,却是隐隐约约带着几分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