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白川道:“我就知道会好喝的。”
文竹敛下神色,小声道:“……多谢。”
“什么?”徐白川没听清楚,见文竹不好意思,便打断她的补充,继续道:“我送你个物件。”
徐白川快步走出营帐,回来时推进来一样东西。
椅下施轮,他和军中老木工照着行舆的图纸,连夜赶制出来的,椅面还铺了层晒过太阳的羊毡。
文竹刚开始很疑惑,徐白川开口解释道:“一个简易的行舆,这下我推着你,去哪儿都行。”
文竹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良久,她道:“何必费这个心,给我个木杖,我照样能走,不会耽误军营行进的。”
“那不行啊,反正这东西做出来了,你就得坐。”
“……嗯,多谢……”
这次徐白川听得真真切切。
文竹继续道:“还有……我在这儿的事,不希望别人知道,我只想等长公主。”
文竹斜靠着榻上的软垫,一张脸苍白得透明,唯有那双天生的桃花眼,成了脸上唯一的活气,虽然半阖着,却也艳得惊心。
徐白川看着她的样子,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是你夫君对你不好吗?”
文竹的指尖悄悄一顿,整个营帐内鸦雀无声。她周围的气压一寸一寸冷下去,凉进人骨子里。
“他对我很好。”文竹轻轻吸了口冷气,道:“对不起,我有些累了。”
徐白川低声道:“对不起,我冒昧了,待会拔营时我再来接你。”说完,他便头也不敢回地仓皇而逃。
门缝刚刚合上,一滴悬而未落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打在文竹的手背上。
第134章 阳和启蛰24
时近初夏, 东市大街沸反盈天,帝京已化作不夜之城。
千盏纱灯悬于绳上,从长街口一直挤到鳌山脚下, 满街皆是灯影, 灯下人头攒动。
通礼司奉旨牵头办“夏花”灯会,名义是“与民同乐、安民娱俗”,通户司拨官银置办鳌山主灯, 通内司“口谕”批准开夜禁, 由帝京军主管秩序,通军司辅之。
知言探头观察了一圈,车帘落下, 叫卖声和嬉笑声瞬间远去。
她道:“好多人啊, 马车已经不动了。殿下,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酥山啊。”
“想吃就要经得起等待。”陆海棠垂眸笑笑:“我们许久没有出门, 这样的日子难得,慢一点就慢一点吧。”
本来陆海棠的身份是可以坐官轿的,百姓们需给她让出一条路。可这种人多的场合, 说不定会出什么状况。她本就是朝堂上的众矢之的,一切还是谨慎为上。
和李景清相安无事这么久,千万不要被他抓住把柄才好。
马车缓步前行,陆海棠拨开车帘一角, 专注的目光落在各式各样的小摊上,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陆海棠有些心不在焉,半个帝京亮如白昼, 可她想,若是他在,这满城灯火, 大约才算是真的亮了。
“公子很厉害啊!”一个卖酥山的小摊前挤满了一圈又一圈人,老板在中间高声吩咐道:“一份酥山,给这位白衣服的公子!”
“诶!承让承让。”
熟悉的声音传来,陆海棠凝眸一看,是祝言安,他身着锦衣,手执折扇,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哥出来游玩的。
也是,这样的日子他怎么可能不来凑热闹。
“殿下,这酥山摊子在猜灯谜。”知言眼神发亮,回头看陆海棠,得到允许后,她欢欢喜喜下车了,又站在车窗前笑道:“小姐,待我给你赢回来!”
陆海棠笑着点点头,又将车帘拉开许多。
祝言安道:“老板,在下可否还能参与?”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美人,微微一笑道:“想送给这位有缘的姑娘。”
他的含情眼透着水色,美人受宠若惊,羞怯地用团扇遮住脸。
老板道:“当然可以啊公子。”猜灯谜的活动,正常一人是只能参与一次的,无论输赢都不能再来。陆海棠想,这老板定是看祝言安生得俊美,又擅长招蜂引蝶,才同意的。
这二十几个客人,除了祝言安,无一人猜谜,都是来看他的。
直到知言停留在摊前:“老板,我想猜谜!”
老板道:“诶好!免费参与、猜中有赠!”
这“夏花”灯会,谜面自然都用的是夏题,这家商户直接将其写在青色的蝉翼纱上,格外有新意。
几个回合下来,祝言安和知言答对的题目一般多。他从小便颖悟绝伦,没想到这平平无奇的小摊上,会有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这么厉害,顿时高看她一眼。
他不动声色看了一圈,与陆海棠遥遥相视点头示意,心下了然,这姑娘是长公主的婢女,怪不得这样眼熟。
最后一题,巧就巧在,两个人同时说出答案。
看客们也意见不一致,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小摊前一时变得更加喧闹。
老板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变换:“这……有点难办……”
祝言安“啪”地收了折扇,刚要开口说自己不要了,便听一个懒散的声线响起:“在下刚刚听见了,是这姑娘先了一步。”
陆海棠闻声,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酥山小摊旁,斜倚着柱子,身着简单的黑色锦衣,腰间是玄色束腰,腰间悬着一枚玉佩。
那人脸上还戴着一张面具。是白檀木雕的面具,不繁复,也不狰狞,仅是额心有一点朱砂。利落干净的装束更衬得人的身形优越,不由得让众人眼前一亮。
祝言安看面具人一眼,随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一番,挑了挑眉,莞尔笑道:“正是我输了,理应是这位姑娘赢走酥山。”
“那便承让了,这位公子。”知言高兴地接过酥山,欢欢喜喜走向马车。
陆海棠仍未落下车帘,只见祝言安的目光从面具人身上绕到自己身上,随后敛下神色,点头示意一下便离开了。
缠绵的夜色和重重灯影之下,面具人仍未离开,他负手而立,安静地看着陆海棠,墨色眼眸深邃而隐晦不明,
良久,身后传来声音:“殿下,您尝尝?”
陆海棠回神,知言捧着酥山,脸蛋红扑扑的,她再望向马车外,面具人已经不知所踪,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两个人坐在马车内,将酥山分着吃了。酥山入口清甜,人挤人的燥气被一扫而光。
陆海棠夸奖知言后,便一直看着外面发愣,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心里却还琢磨着刚刚的面具人。
她忽然道:“本宫要出去走走。”
“需要奴婢陪您吗?”
“不必了,你自己去逛逛吧。”
本次灯会最大的鳌山灯楼是由李景清亲自下旨命人打制,就在东市最繁华的地界。而鳌山对面,是一条很宽的官渠。
这官渠平日里只走漕运,今夜却被各式各样的花灯占了。陆海棠是被人流挤到这条渠边的,若不是有暗卫私下跟着,她定然是不敢出现在这种场合。
她挤不出去,便上了桥,这是一座石制平桥,桥栏上每隔五步便悬一只碧绿纱灯,灯面题着瘦金体的诗句。
陆海棠低头看着诗句,一个不留神,被一个跑来跑去的小童撞得踉跄。
陆海棠一惊,忽而手腕被一只手握住。
力道不大,十分温热,也稳得离谱。
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抬起眼皮,先看见的是一张白檀木面具,额心一点朱砂。
是那个面具人,眸光沉沉,似是要把陆海棠吸了进去。
陆海棠没动了,他也没有松手,指腹轻轻抚过陆海棠的腕骨,什么也没说,随即侧身,替她挡着人流,将人护在自己与石桥栏杆之间。
陆海棠眸子里含笑,嘴角微挑:“我就知道你会出现的。”
面具人的眼眸也弯起:“灯会人多,小姐一定要当心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多谢公子。”两个人慢慢地并排走着,陆海棠下意识往他那边靠:“刚刚的酥山很好吃。”
“想着小姐会想吃,才开口的。”面具人柔声道:“小姐走在路上不要看灯,好好看路。”
陆海棠的声音好不可怜:“我孤身一人,没有公子在,就是会被挤来挤去。”
面具人低低地笑了两声,忽然眸光一凛,他只道:“小姐早些回去吧,你我马上还会再见的。”说完,他便快速转变方向退入灯影深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陆海棠立在原地,远处,巡夜的帝京军的灯笼正往这边晃,她心下了然。
深夜,华影宫。
知言道:“大人?”她声音诧异,看了一眼周围,迅速压低声音:“您回来了?”
温瑜提着东西,大步走在蓝田青石所制的步道上,点点头:“许久不见。”
他先去了一趟长公主府,随后被家仆告知,长公主来了华影宫汤泉沐浴。
“您可太厉害了,竟然连华影宫都进来了,这儿可不止有长公主府的守卫,还有许多皇林军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