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轻启,屋内烛火幽微,药香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陆海棠放轻脚步走近,眨眼频率变慢,目光沉沉地落在榻上,只见那张平日里总是坐得笔直的身影,此刻正无力地陷在锦被之中。
陆正紧闭双眼,总是冷静刚毅的虎目,此刻终于不堪重负地合上了,他的唇角还残留着咬紧牙关时留下的惨白齿痕。
竹杖轻轻叩击声响起,文竹紧跟而来,她在小医倌的引导下,熟稔地上前收起银针,动作安静。
顺着她的动作,陆海棠这才看到陆正那条萎缩变形、布满旧痕的小腿。
这位一生都在边疆厮杀的老将,此刻却只能被这一屋药气困住。
陆海棠立在榻边,许久,她才缓缓伸出手,用袖角轻轻拭去他额角未干的冷汗。
文竹收好银针,却未离开,而是将小医倌打发出去。屋门被关上,她面向陆海棠,神情无比认真。
“是有什么话单独要和本宫说吗?”
文竹道:“此事关乎大局,微臣不得不单独禀陈殿下。”
“殿下,微臣只是太医院的一个小官,虽不懂如今朝局,却也知道安国公他手握重兵,是为朝廷的定海神针,亦是数十万边军的精神图腾。”
“可安国公一身暗伤,这筋骨如今就像是漏风的破屋、补丁摞补丁的旧甲,平日里便相互牵扯,如今腿疾拖累气血,牵一发而动全身,五脏六腑也跟着遭殃。”
她俯首道:“所以殿下,除了不能走动,安国公也不能受到任何心理上的刺激,若是气血攻心,神仙也难救。”
屋里的烛火似乎在这一瞬暗了下来,陆海棠那原本悬在半空的心,就这么直直地往下坠。
同时她也了然,文竹未来日日都得来安国公府施针,明眼人都能看出陆正是病情加重了。也定会有窥伺权位的人蠢蠢欲动。
良久,陆海棠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抬手扶起文竹:“人多口杂,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另外,我与你自年少相识,所以我相信你的医术。”
文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用平常的语气陈述:“既然微臣今日这样说了,便是有信心保证安国公性命无忧。只是恐怕有心人……”
“剩下的交给本宫就好。”陆海棠果断开口。
她能做的,就是派人守住这安国公府。
直到陆潇双班师回朝。
届时,陆潇双身负战功,边军军权能无可指摘地继续掌握在陆氏手里。
只有那样,朝局才不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动荡。
待文竹走后,主院外已被陆海棠的人层层封锁,陆海棠坐在廊下,指尖拂过冰凉的雕花栏杆。
知言将安国公府内院下人召到院中。眼看着雨越下越大,打的伞面噼里啪啦,无人敢出一声大气。
知言俯身低语:“殿下,府内流言已压下去了,对外只称安国公乃旧疾复发,需静养月余。”
陆海棠点点头,知言上前两步,对着院内朗声道:“从今日起长公主府会派来人手相助,诸位打起精神,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伺候的人不得有一丝懈怠。”稍作停顿,她又缓声道:“国公爷若有半点闪失,殿下唯你们是问。当然……”
知言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
“若安国公安康,殿下自不会亏待你们。这府中上下一应开销,皆从长公主府走账;谁家若有难处,也可报予我知晓。待风波过去,殿下会替你们亲自做主。”
语落,便将那枚玉佩交于管事老仆。
老仆眸光闪烁,颤着嗓子:“殿、殿下放心……小的们领命!定然护得国公爷周全!”
说完。便要领着众人下跪。
陆海棠忽然出声制止,声量不大,却让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她柔声道:“不必跪。”
知言立刻解释:“殿下这是疼惜诸位的身体,雨水凉寒,跪了恐伤膝盖。”
老仆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枚象征公主威仪的玉佩,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对我们如此好,小的们就是豁出这条命,绝不敢让任何人打国公府的主意!”
其余众人亦是连连领命谢恩。
陆海棠满意地微微一笑,知言了然,挥挥手命人将赏赐分发下去。方才府中的惶恐与猜疑瞬间烟消云散,有长公主府的银子兜底,又有公主侍卫暗中坐镇,他们只需守好这方院落,照顾好屋内的国公爷,便是立了大功。
安国公府内的事情暂时安排好了,知言却有些惴惴不安。
她低声道:“殿下,奴婢有一言想说。”
“说吧。”
“殿下安排十分周全,可恐怕……”
陆海棠凝眸看她,“怎么吞吞吐吐的,知言,本宫可从未治过你言语过失之罪,你不用怕。”
知言咬了咬嘴唇,半晌开口道:“这文太医是祝大人的妻子……奴婢恐怕她是祝大人放出来的倒勾啊。”
知言的怀疑不无依据。
李锦安和祝清南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把朝局搅动得天翻地覆。一个静水深流,看似不争,实则步步为营;另一个似出鞘寒锋,言辞温和,实则刀刀见血。
所以说,理性上,不得不防文竹。
知言道:“殿下,奴婢去再找个大夫吧。”
“现下从哪里能找到一个既信任又医术高超之人?”陆海棠顿了顿,定神道:“这个位置非文竹莫属,本宫也只信任文竹。”
时值仲春,边域关外却是一场迟来的春寒。温瑜抬手示意,足足三万人的队伍缓缓停下,只余旌旗猎猎在风中作响。
温瑜翻身下马,积雪已没过脚踝,将白日里刚冒出些许绿意的枯草彻底掩埋。
徐白川跟着下马:“师父,这儿的雪沫可跟帝京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徐白川眯着眼睛,抹了一把脸:“跟沙子一样,往人家脸上拍,往眼睛里钻。”
温瑜笑道:“边域的营盘踞于风口,背靠峭壁,风大是正常的。”
徐白川张望了一圈,眸光隐隐发亮:“我也从未见过非砖石而筑成的城墙。”
边域城池的城墙高达数丈,墙面虽无粉饰,却在风雪打磨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固若金汤。
温瑜点点头,语气严肃敬畏:“这是就地取用的巨大青岩与千年冻土层层夯筑。是陆氏先祖的功劳,陆氏世世代代雄踞于这雪岭之间,只要有来犯之敌,便要冲入风雪撕碎他们。”
此时从城中出来一行人,温瑜凝眸看去,为首的并不是陆潇双,心头莫名浮上几分不安。
此人利落下马,俯身行礼:“末将参见瑜大人。”
温瑜笑道:“我记得你,许通将军,当年在漠江的时候我们见过。”
“正是!”许通高兴地上前替温瑜牵马,“如今末将是陆将军的副手。当年只是一个小喽啰,没想到大人还记得末将。”
“恭喜。”温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动作,“自然记得,许将军智谋过人。这点小事,让我的人来做就好。”
说完,徐白川上前去接缰绳,许通笑道:“小将军一路奔波都累了吧,我来吧我来吧,大人不必客气。”
温瑜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徐白川笑着掸去许通肩头积雪,一行人客气地边走边聊。
营地布局严整如棋盘,中军大帐设在制高点,一顶玄色大帐巍然矗立。厚重的营帐门落下,一切声音被阻隔在外。
温瑜身上寒气尚未散去,一双眼眸却清亮如鹰隼,瞬间便捕捉到了营帐内空着的主将位置。
许通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他立在沙盘前,垂眸扫过身披甲胄的将军们:“你们的主将呢?”
“还望大人恕末将刚刚未直接相告的罪责,实在是怕乱了军心。”许通单膝跪地,随后众人沉默地跪了一地,温瑜的眉心狠狠一跳。
许通声音悲怆:“回大人!陆将军……失踪了……”
语落,营帐内一片寂静,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渗进骨缝里的阴冷。
温瑜强压心头的翻江倒海,哑声开口询问:“何时的事?前因后果说清楚。”
许通道:“回大人,八天前,东疆来敌侵扰边域百姓,陆将军亲率两千精锐前往无忧谷御敌。没想到东疆人狡猾,设下了埋伏,从谷顶投掷巨石,属下带人赶去时,只见一地碎石和尸体……”
说到这儿,许通声音几近颤抖,从怀中掏出染血的简册,深呼吸道:“我军尽管身陷囹圄,却仍旧拼命厮杀敌人,末将带人亲点过了,无忧谷以及周边地界,我军阵亡人数一千八百九十二人,敌军阵亡人数四千三百余人,陆将军及余下将士不知所踪。”
温瑜接过阵亡名册,指腹摩擦过那一个个名字,沉默半晌才道:"收殓好,记名立碑,加倍抚恤其家人。"
名册被缓缓合上,“继续搜寻,活要见人……”
不知怎地,剩下四个字,温瑜如何都说不出口,他转而道:“白川,你带着通正司的几个人,将先前搜过的地方再搜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