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停的了船,上岸后站定在一处稍为安静的小摊前,摊贩搓了搓手,高兴地道:“这位姑娘,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耳坠耳环?我看姑娘气质非凡,一定都好看。”
陆海棠拿起一对寻常款式的耳坠,可心思却没在这上面,身后适时地响起了声音,“喜欢这个吗?”
陆海棠隔着薄帘轻飘飘地掠了温瑜一眼,随后目光落回耳坠上,凉凉地道:“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
小贩看不懂两个人到底有没有关系,看温瑜的眼神变得奇怪,温瑜淡定一笑,立刻接话,“我与姑娘有缘,送姑娘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陆海棠将手里的耳坠放下,看向摊贩,“哪对比较价贵?”
小贩顿时眼冒精光,连忙将几对耳坠耳环放在陆海棠面前摆的整整齐齐,“这几对都是上好的料子,姑娘瞧瞧。”
一对明珠银链耳坠落入陆海棠的视线内,陆海棠指了指它,“就这对了。”随后便转身而去,连个袍角都未停留。
温瑜将身上的银子都拍在小摊上,未等对方找还,他拿起耳坠便也转身跟上陆海棠,却被老船夫拦在画舫外,“这……公子,这位姑娘包船了。”他看了看闭口不言的陆海棠,问道:“两位认识吗?”
“认识。”
“不认识。”
两道声音一先一后响起。
“这……”老船夫也犹豫不决了。
温瑜歪头,视线越过老船夫落在陆海棠身上,“刚认识的,姑娘不会转头就忘了吧。”
小船娘这时开了口,声音清脆,“爹,我看这两位认识,您就给公子让路吧。”
老船夫见陆海棠沉默不言,便侧身让开了路,温瑜上了画舫,得意洋洋地偷偷撞了撞陆海棠的胳膊,却被人躲开。
船上昏暗的灯笼再次摇晃了起来,将两个人歪斜的影子拉长,温瑜垂头低声道:“不高兴?”
陆海棠依旧不言语,将有些凉了的手炉扔给温瑜。
温瑜眼疾手快地接住,将东西放在桌子上,随后悄悄拉住陆海棠的手,带着些不容人挣脱的力道。
“对不起。”
又是这个异常柔软的语气,陆海棠一听,顿时心就软了一大片。她故作冷冰冰地开口,“干嘛道歉,我说你错了吗?”
“嗯,对不起。”温瑜揉了揉她的手心,“做错便是做错了,你不说难道我就要遮掩吗?”
其实温瑜和陆枫去偏院交谈,陆海棠心中并无很大的波澜,私宴过后陆潇双也悄悄替她去询问过了,当时正好有一位家仆恰好路过:陆枫将温瑜堵在角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见温瑜摇摇头说自己不愿意去偏院,陆枫急得要上手拉他,最后温瑜才勉强同意的。
另外此事应该给他解释的机会,可陆海棠就是想趁机刁难他一把。
谁叫每次温瑜都承诺不会咬她,最后还是背信弃义!
“我已经与她说的非常清楚了,以后不会了,我保证。”温瑜竖起三根手指,此时一阵风起,将两个人的帷帽都掀起一角,露出了温瑜异常认真的神情。
陆海棠忍俊不禁,却佯怒道:“若是还有怎么办?”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啊……绝对绝对不可能!”
温瑜的语气异常认真,可说了半天也没去说今晚的前因后果。平日里舌战群儒的人,言语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此时似是经过了岸边舞狮的队伍,呼喝声、围观者的喝彩声混成一片声浪。可这些声浪貌似只一瞬间就远去了,独留厚重的雪幕为二人阻隔出一方天地。
陆海棠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人,忽然察觉到,温瑜不愿意去说,是在体谅陆枫是一个为国征战过的将军,也保护她作为姑娘家的羞耻心,他也并不知道陆海棠了然真相,只能一遍一遍地低声强调。
“棠儿,你要相信我……”
“不必说了。”
“嗯?”
陆海棠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温瑜,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你难以言说的是什么,不必说了。”
温瑜模糊的身影似乎愣住了,半晌他了然道:“真的知道吗?”温瑜没去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真的知道。”
“那你刚刚是演的了?”
“骗到你了吧,气不气。”陆海棠得意地摇了摇温瑜的手。
“怪了。”温瑜飞速将手伸进薄帘,掐住陆海棠的脸蛋晃了晃才收手,“一点也不气。”
陆海棠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都没和你说。”
“你的心思太好猜了。”
“说说。”
“每次都要与我分享知言到东市大街遇见的奇闻轶事,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想出来逛逛了。”
陆海棠冷哼一声,抽出自己的手,“你倒是聪慧,”
此时小船娘将袖子挽上手肘,边摇船桨,边脸红红地笑着道:“今晚皇宫可是放足足几百盏祈福孔明灯,听说是丞相主张的呢,两位都戴着帷帽怎么能看见啊。”
温瑜偏头去看陆海棠,也笑道:“这位姑娘可是个大人物,不方便露面。”
小船娘“嗷”了一声,“想必两位相识,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也看惯了这种场景了吧。”
温瑜道:“比起人家,我算不得什么。”
又演上了,陆海棠抱臂。
“不知这位姑娘贵姓?”
另一边一直没说话的老船夫开口训斥,“你这丫头问问问什么问,好像你知道朝廷哪位大人似的。”然后转向二人,“抱歉啊,我这闺女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
小船娘挠挠头,“这不除夕嘛,我就喝了点,不过不影响划船啊,两位放心。”
陆海棠摆摆手,“无妨。我……”她余光中看见温瑜的身影,眼珠轱辘一转,未语先笑,“我姓温。”
温瑜似是习惯陆海棠信口开河,没什么反应,陆海棠觉得,他心里一定琢磨什么更荒唐的事。
“哦,温姑娘。”小船娘拍拍胸脯又道:“虽然我孤陋寡闻,却也知道朝廷几位有名的大人。”
老船夫“啧”了一声,“又来了,好好划船,聊天聊地没个正经的。”
陆海棠却来了兴致,接话道:“哪几位?”
“嗯……”小船娘思考片刻,“那位祝言……祝言南大人……”
两个人隔着两道帘子对视一眼,若是祝言安听见了,定要吐出一口凌霄血了。
“还有个状元郎,好像是那位大人的哥哥。”小船娘一拍手。
后面这句话一出来,祝言安吐完血就要撞死在船头了。
陆海棠压下笑意,“嗯,还有吗?”
“还有还有!”
陆海棠等着,只听小船娘犹犹豫豫开口,“嗯……还有一位通正司的大人,非常有名,他们几位都是皇上面前的新贵呢!”
“哦?司领还是副司领?”陆海棠兴致勃勃地开口。
“咱也不知道啊姑娘……好像……”
小船娘胳膊撑着船桨,认真思考道:“好像是姓温呢,和姑娘你一个姓氏。”
温瑜微微笑着没说什么,陆海棠笑道:“我大概知道你说的哪位了,副司领大人——瑜大人吧。”
“对!”小船娘一拍手,“就是瑜大人!”
“赶紧给我划船,你想累死你爹啊!”老船夫跺船桨跺地咚咚响,见他女儿不情不愿地好好划船了,才开口道:“为何姓温,却叫瑜大人呢,这奇了怪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爹。”小船娘抹抹脖子上的汗,笑道:“我听说这是长公主殿下开始叫的,后来就传开了。”
“我这女儿惯爱胡说八道,两位莫要笑话她。”
“爹!我这说的真的!”
这时陆海棠开了口,“据我所知确实是这样的。”
温瑜也应和着点头。
老船夫“哈哈”一笑,“这位姑娘若是也这样说,我便信了。”
“诶呀!爹!”小船娘恼道。
正在此时,温瑜忽然轻笑一声,散漫扬眉,“这位温姑娘当然说的准,因为她和通正司副司领确有联系。”
“当真?”
陆海棠眼皮一跳,划船的两个人炽热的目光瞬间落在自己身上。
“当真。”温瑜认真回道,“这位瑜大人你们可知他有无婚配?”
两人像拨浪鼓一般同步摇头。
温瑜极力克制嘴角扬起的弧度,可笑意已然悄悄浮现。
“这位……便是瑜大人的未婚妻。”
“哦——”
两个人张大嘴巴,陆海棠扶额不说话。
“多嘴一句,那怎么两位都姓温。”小船娘道。
“真是,老夫以为是兄妹呢。”老船夫道。
温瑜饶有兴致地瞥陆海棠一眼,语气轻飘,“自然是出门在外,随夫姓了。”
“哦——”两个人了然,小船娘朗声笑道:“若是如此,小船真是蓬荜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