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陆海棠前来求他重新审过,讲述了自己的猜测,李锦安为纪菱出谋划策,而刘英是他的人。李景清让刘英代自己审纪菱,纪菱和盘托出以为刘英会将真相呈给李景清,事实上刘英替李锦安隐瞒了下来。
如此一来就都能联系起来了。而后刘英偷见纪菱,纪菱以为皇上知道真相会从轻发落自己,从而兴奋难抑忽略了身后的动作。
紫檀木大案上的玉玺蒙着一层冰冷的色泽,李景清冷声道:“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做手脚,那便将刘英下狱,严刑拷打。”
“是。”
“等等。”李景清忽然抬手制止离开的温瑜,眸光落在陆海棠身上,“朕身边一直用着的人不少,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是陆海棠的猜测是无稽之谈,刘英未曾隐瞒任何真相,偷偷出入纪菱宫殿的也可能是其他太监。
“那便将陛下身边人全都审过。”陆海棠道。
“便这样做吧。”
御书房那扇沉重的殿门被从内推开,一道冷灿灿的光束倏然刺入,精准地切开室内的昏暗。旋即,殿门又沉沉合上,将那点寒气一并锁在门外。
温瑜离开了,殿内重归静谧。
宫人怕触怒李景清,几日以来都静的不得了,现下温瑜带人将几位大太监押走,外面响起一阵罕见的喧闹。
窗外晃过混乱的人影,陆海棠收回目光,“若是真相如玉琼所言,陛下如何处置小世子。”
“杀了他。”
李景清果断说道,语气轻飘。
他继续道:“其实就算是另一种可能,此事与他和刘英无关,朕也会冷待他的。”
“陛下明智。”
纪菱三番五次在李景清面前提到李锦安,便可见李锦安与纪菱交往密切。
在李景清眼里,双方此种行为都是大忌。
李锦安一介从武陵来的质子,着实不够老实。
“那你呢?玉琼。有没有话要与朕说?”
李景清刚刚还垂眸看着奏章,手上保持着姿势,可不知何时视线悄然落在陆海棠身上打量。
杏眸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春水,可在李景清身上从不显得清澈,而更像是深不见底的静潭。
“是陛下想说什么吧。”
“文爱卿与朕说过,你去风满楼见过纪实了。”
这便是为何李锦安让纪实求见自己时选在风满楼:风满楼背后的东家是韩落月,而韩落月表面上是在为文德明效力,她得了李锦安的指使将此事告诉文德明,文德明是皇权的坚实拥护者,一定会把事情传到李景清的耳朵里。
“陛下愿意当面提起此事,不也是想给玉琼机会解释吗?”
“说吧。”
“小世子指使纪实来求见玉琼的。”
其实陆海棠答应见纪实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但她需得让李景清知道李锦安的小动作。
果然,李景清开了口,“可你不也去见了吗?朕对待他的态度,你应该看的很清楚吧。”
陆海棠立在那儿,面若含冰,头发全部用素玉簪束起,碎发衬得脸愈发的白。
她率先弯起嘴角,“陛下,就因为看的清楚,才要赴约呢。”
“什么?”李景清诧异于她的回应。
“凡事都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不是吗?”陆海棠反问,“若是陛下一味冷落于他,将他逼急了,他选择与心怀鬼胎之人交好,说不定未来有朝一日给陛下惹来大麻烦。”
“臣妹说了陛下的好,在他眼里,臣妹的态度便是代表陛下的态度。而后臣妹打算找陛下商量,替他换一个合适的职位。只可惜……”
陆海棠轻轻叹出一口气,摇摇头,貌似真的替李景清发愁,“竟然出了这档事。”
李景清无言许久,半晌才点点头,罕见地牵起嘴角,“若是如此,你费心了。”
是夜。
狱中死寂,阴影之下,温瑜轻靠在案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案牍,声响不大,却敲得人心口发慌。
“说吧,你为何要杀先皇后。”
刘英轻轻敛着双眸,就算被沉重冰冷的铁链紧紧绑在木桩上,颜色极淡的薄唇也未曾松动半分。
空气凝滞,温瑜并不催促,甚至悠闲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可那无声的压力,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胆寒。
“咣当。”
温瑜抿了口茶后,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轻响。
刘英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铁链和木桩发出清晰的碰撞声,单薄的身体显得更加易碎。因为胳膊被高高绑起,宽大的袖子落到手肘处,仔细看去便能见到一些陈旧的鞭伤。
温瑜淡声道:“我知道你这伤是自己抽的。”
刘英忽然不咳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声音沙哑异常。
“刚开始帮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郭融狡猾,就算想折磨你,也不会在四肢这种易被发现的地方。”
刘英冷笑一声,整个身体颤动一瞬,“那大人为什么帮我?”
“我想着你是为了自救,就算欺骗我也是能够理解的。如今看来,是你惯会装可怜。”
“大人现在默认我是杀先皇后的人了?就那样相信长公主啊。”刘英费力抬起头,眸光一如既往空洞,只不过这次眼底闪过了异常的情绪。
似乎是悲恸。
“我相信真相。”
“没有口供,真相不过是猜测。大人有耐心陪着奴婢耗吗?”
“没关系。”温瑜又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眸光如同浸了雪的刀锋,缓缓贴上对面人的喉管。
“我耐心虽然不多,但在你身上用的手段可以很多。”
忽然徐白川从其他牢房出来,眼神落在刘英身上一瞬,在温瑜耳边低声道:“有一个要见师父。”
“怎么?”
“那人招了……”徐白川犹犹豫豫地开口。
与此同时,刘英从鼻腔轻轻哼笑一声,声音柔和,甚至带上几分怜悯,“大人,是不是知道奴婢是冤枉的了啊哈哈。辛苦了大人……”
温瑜瞬间了然,眼底没了半分笑意。半晌,才用近乎温柔的语气开口。
“刘公公好手段啊。”
提前安排好人顶替罪名。
“大人莫要胡说了,太看得起奴婢了。”
第105章 玉树琼枝20
次日。
“什么理由?”
“刚刚徐白川大人说, 那名太监以前在先皇后宫里做事,被她打骂过,如今看先皇后失势, 便溜了进去勒死了她。”
知言低声道。
陆海棠没什么表情, 轻轻放下手中的热茶,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火炉内颤抖的火苗上。
“依奴婢看,一定是假的, 先皇后不是会苛待宫人的人。”知言默默续上茶水。
“看来早就找好了替罪羊。你觉得之后应当如何?”陆海棠的目光挪到知言身上。
“奴婢觉得, 不管是哪个人做的,此事已经出现在皇上身边,这批人通通会被打发回通内司, 刘英从此也难以翻身。至于小世子……”
知言犹豫片刻, 似是恐自己说错。
陆海棠轻轻挑眉, 鼓励她继续说。
“奴婢没看出他对皇上有什么用处, 皇上未来冷待他是正常的,更何况他不够老实。”
“的确没什么用。”陆海棠敛下神色,“也的确不够老实, 所以不会善罢甘休。”
“小世子似乎很会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段。一介质子,结交不上什么大臣,那个什么……风满楼的东家都用上了。”
陆海棠轻笑一声,“所以说他挺厉害嘛。”
此人也足够深谋远虑, 居然贩盐案便有他的手笔。
“如此以来,需要防患于未然。派人出城去刘英的家乡查查。要事无巨细。”
“是,殿下。”
拂晓的曙光中带着寒意, 呵气成霜,陆海棠在宫门口撩开车帘,好巧不巧便看见了刘英。这人被派来洒扫, 此时正垂着头给下马落轿的官员们行礼,在十几个人当中显得格外瘦弱,脸也苍白的不得了。
一声浑厚的钟鸣炸响,沉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洞开,露出一条深邃的甬道。
百官有序地前往宣正殿,陆海棠也下了马车,目光只是轻轻掠过刘英。
忽然陆海棠的肩膀被撞了一下,险些一个趔趄,她都不用想,这么大胆并且大力的,也就陆潇双这人了。
“作甚?”
陆海棠头都没转。
“怎么?这么不想理我?”
“看你像没事闲的。”
陆潇双轻轻“啧”了一声,陆海棠瞥了身边人一眼,这人身着石青公服,墨发束地利落干净,抱臂无言时还有几分英俊潇洒,说起话来真是……
烦人又欠打。
“我今日可是有事来着。”
“什么事?你回帝京能有什么事?整日游手好闲,一个人就能养活好几家烧鸡铺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