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温瑜的字迹。应当是觉得昨晚直接告诉她，她第二天也会忘记，索性写在纸上让她带回来。
她默默将纸扔进火炉里，垂眸观察颤抖的火舌吞噬墨迹。
看来姜奇与李锦安有关系的可能性极大。
怎么还出现了一个沉寂已久的人。
韩落月……
陆海棠细细琢磨这个人，比她哥哥聪明些，当年贩盐案后就另寻新主，投靠文德明，所以依旧是帝京许多商铺酒楼的背后掌控人。
就连韩莫山被下狱，她都脱罪脱得干干净净，再加上文德明替她作保，仿佛她为太后效命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另外最让陆海棠头疼的是，此事涉及到她，陆海棠便不好当着李景清的面，直接指控李锦安与姜奇有关系。一是韩落月身为掌握帝京许多重要产业生意人，与之交好的人不在少数，李锦安与姜奇分别与她有关系并不能证明什么。二是韩落月现在是文德明的人，文德明又是李景清一手提拔上来的，韩落月很难被怀疑替他人谋求兵权。
若是如此，一切未免太过环环相扣，令人无从入手。李锦安布下此局的时间太早了，早到甚至可以追溯到贩盐案刚刚结束，韩落月投奔文德明的时候。
果然是八岁时就让祝言安差点失去武陵文赛一等的早慧神童。
一阵敲门声响起，陆海棠回神。
“殿下，今日是冬至，莫要误了时辰。”
陆海棠这才想起，今日李景清设有私宴，她是一定要参加的。
圣皇帝在位时期，南国盛世气象，每年冬至设有的是规模宏大的冬至节宴。所谓“宴”，并不是简单的宴会，而是一个大典。需要皇帝完成祭天典礼后，于宣正殿举行大朝会，最后才是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
到了先帝那里，他身体羸弱，再加上盛世气象不再，便变成了简单许多的私宴。
李景清登基后励精图治，积极整顿吏治，与江国的战争也很少吃败仗，南国倒也算是承平日久。有大臣提议冬至恢复冬至节宴，李景清以国库空虚，宴会太过铺张回绝了。自那之后，除了元日宴，万寿宴或是招待外国使臣的重大宴会，所有过于费财费力的宴会都被李景清改成了私宴。
私宴设在帝京郊外的温泉行宫——华影宫。此地依山傍水，能够一边泡温泉一边俯瞰南国山水景色。
近日风雪格外大，本来也上不了朝，李景清便要带着参与私宴的众人在华影宫多待几日。
雪路难行，沿途上光秃枝丫挂有晶莹繁复的雾凇，李景清难得兴致很高，与温瑜一同并行在最前方赏景。
宴会一向由通内司筹办，罗阳理所应当也跟着来了，他虽年岁已高，却是个身强体壮的老顽童，此时骑马路过陆海棠所坐的马车，“殿下，这儿遍地的玉树琼枝，要不要看看？”
陆海棠默许婢女替她推开窗户，今日阳光甚好，万物璀璨，枯萎的树木挂满绽放的玉菊绒花。
陆海棠点点头，“确实很美。”
马鼻子吐着粗重的白气，马蹄踏雪“咯吱咯吱”的，罗阳手牵缰绳，偏头看了一眼她，“奴婢猜测殿下有心事。”
有一枝枝丫伸得格外远，陆海棠顺手捻下细碎的冰晶，她学着他的语气缓缓笑道：“本宫猜测罗公公可以解答。”
罗阳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却忽然压低声音：“那人是皇后相助的。”
陆海棠道：“没了？”
罗阳道：“没了。”
看来他并不了解具体的过程。
陆海棠满意地敛下神色，“知我者，唯罗公公也。”
罗阳却一眼看穿她，揶揄道：“这样的话，殿下与许多人都说过了吧。”
陆海棠不置可否，“不过罗公公算是最得力的……”
她微微一笑补充道：“之一。”
罗阳小声“切”了一声，“不稀罕。”便夹紧马肚加速离开。
华影宫的暖阁雅致温馨，四处错落着镂空梅花纹烛台与翡翠鎏金宫灯，今日李景清身着绣有金丝龙纹黑色长袍，简单利落，眉宇间少了几分严肃与冷淡，多的是松弛与闲适。
第95章 玉树琼枝10
他并未坐在龙椅上, 而是斜靠在紫木榻上，刘英上前低声道：“陛下，酒膳已经备好, 是否开宴？”
李景清点点头。
通内司宫女依序手捧食盒入场, 陆海棠看着一道道精美的食物，愣是没有用膳的心，今日应邀前来的人物, 基本都是情理之中的, 无非便是皇亲，重臣以及各司司领副司领，只有一人在她的意料之外。
还是李锦安。
她想, 皇后的助力当真是不一般。
李锦安到底是如何笼络她的呢？
“皆是自家人, 各位不必拘礼。”李景清道。
“多谢陛下。”众人谢恩。
照例敬过帝王之后, 李景清先是赐了徐真一杯酒, “多亏爱卿治理部下宽严相济，通正司做事利落干净，先前为朕解决了很多后顾之忧。除这杯酒, 特赐你南海明珠一斛，御制湖笔一套，聊表朕心。”
徐真道：“陛下如此体恤，臣惶恐不胜, 臣必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所望！”
“温瑜。”李景清摆摆手，刘英为温瑜倒了一杯酒。
陆海棠想起李景清之前在飞鸿天万寿宴上为难温瑜的事, 不由心中一紧。
温瑜不卑不亢地起身，只见李景清神色如常，“你四处奔波, 也辛苦了。特赐两匹江国送来的好马。”
“多谢陛下体恤，臣竭尽全力以报隆恩！”说完便一饮而尽。
“通正司有两位柱石之臣，上行下效，尸位素餐之人才会无所遁形。对于祝成之流以儆效尤，切不可姑息养奸，否则后患无穷。”
众人道：“陛下所言极是，臣等铭记于心。”
李景清满意地点点头，气氛因此活络多了，酒过三巡，菜尝五味，他看向身侧的人。
纪菱妆容淡雅，身着缕金云纹缎袍，丝毫不张扬夺目。
“滴酒未沾，怎么？身体不舒服？”李景清应当是心情不错极了，罕见地主动关心起来。
纪菱眉眼微垂，得体又温婉，“臣妾有个好消息想告诉陛下。”
李景清支着额头，眼含醉意地看着她，“说吧。”
“臣妾，”纪菱眸中是掩盖不住的喜悦之色，“有孕了。”
“真的？”李景清放下酒杯。
文德明立刻放下筷子起身作深深一揖，由衷地道：“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愿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众人皆道：“臣等为陛下贺，为天下贺！愿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哈哈哈哈哈好好。众爱卿平身！”李景清立刻吩咐罗阳去准备适合纪菱吃的膳食。“皇后，你想要什么赏赐？”
陆海棠抬眼看去，纪菱正了正神色，咬紧下唇貌似有些不安，随后试探性地开口：“臣妾得上苍庇佑祖宗垂青，得到龙胎已是感激涕零。”
李景清又倚靠在榻上，袍角上的金丝龙纹随动作闪过碎光，“说罢，你立了大功，理应得到奖赏。”
纪菱的眉眼瞬间笑开了，“臣妾的哥哥……”
听见这几个字，陆海棠便觉得大事不妙。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本来今日气氛挺好的嘛，偏偏要提这档子事。
普通臣子不能随意提起，有结党营私之嫌，后妃便更不可以了。
果然，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李景清便抬眼看她，他的姿态仍旧放松，可眼神里毫无酒意，清醒地让人如坠冰窟，纪菱瞬间噤若寒蝉。
她双腿僵直，半晌才俯身道：“臣妾失言。”
李景清轻飘飘地收回眼色，“知道便好。”
刘英上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非常，“娘娘身体不适，奴婢扶娘娘回殿休息？”
纪菱抬眼去看李景清的意思，见对方默不作声也不知怎么是好了，却又不敢再说什么，刘英直接挥了挥手，一位宫女便上前将她扶走。
殿上鸦雀无声。用膳过后，宫女无声地撤下杯盘，沏上香茗。
罗阳派乐师上去缓和气氛，丝竹管弦声悠扬，李景清终于松动些神色喝了杯茶，众大臣便也能放心地用茶了。
“玉琼。”
陆海棠忽然被唤到，她利落地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臣妹在。”
李景清的大拇指摩挲茶杯的纹路，垂着的眸子让人看不清情绪，他幽幽开口：“帝京军兵权一事，你觉得如何？”
陆海棠答道：“听闻帝京军统领一职，有两位将军可以胜任，姜奇和纪实将军。臣妹觉得各有各的优点，难以抉择。”
既然李景清心中早有决断，现下就是走个过场，陆海棠也没有必要给出建议了。
李景清点点头示意陆海棠下去，“谁有想法？”
文德明立刻起身道：“陛下，臣认为姜奇将军甚好，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治军有方，最重要的是，对待朝廷忠肝义胆。”
文德明话音落下，自然有许多人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