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谢元洲……”他停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承认,“也算有点能力。建议可让他外放,顶上刘子期调任后的空缺。”
“……殿下。”
她不答话,陆俨亭蹙了眉,低低又追问了句。
“这些日子……我表现得……可好?”
言语如同邀功,像个在讨赏的少年。
骆淮眸光微闪。
“让谢元洲外放,你是以什么考量?”她捻动着他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指尖穿过他的长发,温柔地按摩着他的头皮。
陆俨亭又顿了顿。
“他长久呆在雍州那片,对当地民情该是熟悉的。当然,没必要一开始便从知州做起,可以先以同知的身份过渡,待熟悉了政务再逐步接手,否则引人非议。”
骆淮收起笑容,站起身,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陆大人所言极是。”
她语气变得很淡,松开他的手就自个往门外走去。
旖旎的气氛一时凝固。
陆俨亭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愕。
她生气了?
为什么?
他不该建议谢元洲外放?
不。从她的表情来看,不太像。
那么……
他整个人宛如雷劈,突然明白过来。
像极其细薄的刀片在他心口那道快愈合的伤疤周边刮了一道,迅速生长的皮肉开始萌生酥麻的痒意。
他没再多想,迅速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将她圈在了怀里。
而被拉住的人,也偏偏恰在他追上来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陆俨亭薄唇轻抿,终于是抑制不住地上扬起一个弧度。
原来她居然是这样想的么?
原来这一路回京的途中……她其实真的……
“……是我不好。”他环着她,微微弯下腰,好让下巴恰好抵在她的肩头。
“是我太粗心,都没考虑过……我家殿下的心思。”
“你在说什么啊?”骆淮恼怒地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俨亭哦了一声,又道:“才过去多久,殿下就听不懂了?便是雍州之时,殿下想问我却一直没有开口的事。”
“雍州?”骆淮平平地说,“不是挺好的吗?”
她历数起自己在雍州做过的事,如何与刘子期核对粮草账目,如何巡视城郊的秋收情况,还接见了几个来告状的百姓……
“哦,还有,谢元洲不知怎的,和我第一次议事以后,就回去把胡子刮了。后来,大家都称赞他是美郎君呢。”
她顿了顿,状若疑惑地问:“你觉得呢?”
陆俨亭慢条斯理道:“忘了,没注意。”
骆淮:“……”
她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用力想要掰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你放开我。”
“放开?”他不仅没放,反而收紧了手臂,“殿下要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
身后的人纹丝不动,只是语气更温柔了:“殿下还真是不讲道理。”
“到底……想我怎么做呢。”他幽幽道,“莫非,当真想我因为他跟你发脾气吗?”
骆淮不语。
陆俨亭低叹了一声:“可殿下之前在凉州的时候,不就是因为我太黏人、太出格,才对我起了杀心么。”
他说着,又捉着她的手去碰他自己的肩头。
“我这里的伤,还没好利索,偶尔还会痛呢。”
骆淮的手被他执着,在他身上盲目地游走。
她表情古怪起来。
都不知道……陆俨亭这是在跟她撒娇,还是……在引诱她!
她扬了扬头,决定不被他带偏:“那又怎样。你是我的男人,你就该好好揣摩我的心思。”
室内安静下来。
骆淮拉直唇线,也不说话,强行让自己不去在意自己眼角微微的酸楚。
她想:没错,这才是我的真心。
我才不要和你玩什么不猜疑不试探的游戏,我也并不想同你相敬如宾。
我要你将整个自己都朝我双手奉上,你的坦荡,你的私心,你的阴暗,你的一切。
不想你在我眼前晃的时候,你就该乖乖办你的差,不要来烦我;我想你的时候,你就该好好地服侍我;我无聊了,你要逗我开心;我心里想什么,你都要一一体会。
因为我是这般心思如风刻薄寡恩的人,却肯选择将信任全盘交付给你。
若你我二人在相知相许后便退居细水长流的平淡,我要怎样确认,我已然真真正正地将你占为己有?
长久沉默以后。
陆俨亭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嗯,”他在她耳边低柔说,“殿下所言极是。”
下一刻,他就吻住她耳后的小痣。
“可是,我就算不说,你心里也知道的吧。”他轻轻用指腹抹过她眼角的湿痕,“如果……我真的说出口,你不会又捅我一刀吗。”
“所以,殿下真的想知道吗?”
回答他的,是她懒懒地放任自己往身后倒去的动作。
他终于缓缓启唇。
“嗯,我确实是不希望他出现在你面前,才提议让他外放。”
“当时在雍州看见他时,我嫉妒得快要疯了。”
“我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他眼眸漆黑,平淡说起当初的往事,“我费尽心思把他弄去岭南,就是不想他能娶到你,知道岭南叛乱以后,我更是放下心来。可兜兜转转,你们居然还能有相遇的机会。”
“同你相识这么多年,我才努力求到伴于你身边的机会。可他,这么轻易地就能出现在你面前……委实让我挫败。我想过,不如趁夜深人静,去把他杀了……可我不能。”
修长手臂随手捞起一丝她发髻上散落下来的碎发,“我知道在凉州的时候,我让你害怕了。但我从来没后悔过。”
“呵。”骆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说来说去,还是我太没用了。”陆俨亭却换了种腔调,语气委委屈屈的。“我生性惫懒,不爱当差。封侯拜相,天子近臣,都不是我想要的。”
平生所愿,不过求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恨不得天天黏着你,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我想永远在你身边。可你老是生我气,末了都得我老老实实来求和。每次你不理我,我都想干脆死掉算了,死掉也许你还会伤心难过一阵子,让你永远记着我,也许我变成鬼后,就能永远缠着你了……”
他苦恼地又将她揽紧了些,“你每次生气,我就回去自省又做错了什么……尤其在那天晚上以后,我又开心又紧张,心想我一定要好好表现,要相信你,也要相信自己。”
“可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地方。我还去问了那些有家室的将士,问他们是怎么同妻子相处的,怎样做会更讨人喜欢……他们说要大方,要善解人意,不要总爱吃醋……我还看了一些话本……”
骆淮本来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最后那句时差点破功:“你还看话本?”
“当然了。”陆俨亭骄矜地回答。
骆淮差点失语。“先把我放开。”
“不放。”自认为理解了骆淮的喜好,他迅速这般回答,放在她腰间的手还得意地捏了一把。
“……我是想看看你的脸。”骆淮说。
他的手微微一松。
骆淮慢慢地回过头来,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门框与他的胸膛之间,他垂下眼睛,一眨不眨地专注地看着她,好像要将她望进自己的骨髓里。
眼前的人是如此英俊、挺拔、令人着迷,可此刻,肩背却微微垮着,弯着腰,好让她的视线与他齐平。
入仕多年,他文韬武略,又杀伐果断。她让他助她的废物兄长登位,他便做了,用各种手段悄无声息地将其余有力竞争者料理干净,以至于皇室无人,骆灵均顺势上位。而他也睚眦必报,那些败下阵来的皇子们,当中便有曾经在太液池边将他推下水的人。
她让他帮助自己,他也做了,甚至更容易。他亲口承认的,骆灵均第一次的昏迷,就是他动的手脚。
而他现在安安分分地站在她面前。所求的自始至终都只是……同她成婚,同她永远在一起。
骆淮总算满意了。
她的脸上漾起深深的笑容,其实驯服一只猛虎,有时也并不需要缰绳和棍棒。
她轻轻地埋进他怀里,深吸了口他身上属于自己的百合香气。
“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你真的偷偷来长乐宫窥探我啊?”
陆俨亭眉梢微扬,方才那番破罐子破摔的剖白竟换来了她的主动投怀送抱,他颇有些受宠若惊。
“嗯。你睡相很好,从来不翻身,向来老老实实地睡到天明。”
骆淮震惊:“你总是一直留在那里到天明?!”
“……也没有总是,偶尔。”
“……”
他的声音低下来,含笑揶揄,她柔软的身子陷在他怀里,让他的尾音又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气息。“只是殿下有时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