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淮顿时感觉一阵恶寒。
老天!她还真是……
陆俨亭却回答:“嗯,真的。”
他垂眸深深凝着她, 像觉得这样简短的回答还不够郑重似的,又缓声补了一句:“我爱你, 骆淮。”
“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你值得任何人的爱。”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性格木讷,不善言辞。而你坦荡热烈,连自身难保之时,尚且肯对我这般素不相识之人伸出援手。你好学向善, 求贤若渴,肯力排众议启用女官,又能以修史之名撬动朝堂变革。你出身皇室,却内心澄澈,从未视百姓为草芥,甘愿为了素未谋面的灾民,放弃京城的已有的一切,千里迢迢来到这片风沙漫天的土地上。”
“殿下——你很好。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善良得多。”
他牢牢地看着她,清隽的眉眼万分舒展,“你今后会知道,除了我,仍然有数不清的人爱着你。若你登上大宝,你必定会成为比先帝更好的帝王。”
骆淮怔然地听着。
他说得那么平淡那么清和,像高山雪原上吹下来的一缕风,将她满身沸腾的岩浆般的情绪都吹得散去。
极度委屈和自厌之下,她说出了刚才那般撕心裂肺的剖白。
自傲独行的小孩于无人之处摔伤,只会咬咬牙拍拍土站起来继续前行。
可如若被在意的亲长看到了,又怎会不夸大其词,将自己的伤处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大言不惭地获取他的一些安抚。
她当然得到了。
她就是这样无往而不利。
他说……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好像他天生就是来收纳她一切的,她做什么,陆俨亭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在这跌跌撞撞的黑暗人世中,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还被她找着了。
“关于云浮寺的事,你不必担心。”
陆俨亭在此刻又淡声道。
他毫无预兆地提起这件事,骆淮一顿。
“那次在马车上与你提起杨啸的长相时,我便猜到了你可能与他有所关联。你当时的表情,不像是听说一个朝廷钦犯还活着时的反应,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你本就认识的人。”
“我在后续探查的时候,又想起来一件事。”陆俨亭说,“之前在岭南与杨啸阵前交手之时,曾听他不慎脱口而出几句京城口音。借着这个念头,我又去查了一下京城的地契。”
这对陆家来说倒也不难。他果然查到,早年在城南某条巷子里,确实有一个杨姓男子购置过一处小宅。
后来又辗转打听到,当年的老邻居提起那人曾带过一个年轻的新婚妻子同住,那女子容貌甚美,气质文静,不像是寻常市井出身。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搬走了。宅子也卖了,人也不知所踪。”
骆淮听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掐紧了他的手腕。
“……”陆俨亭顿了一下,才续道,“后来因……缪之云所言,上一年末你去了云浮寺后便称病不出,我又找机会去了一趟云浮寺。”
他在与她曾一起去过的那片竹林里走了走,却直觉那地方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夜里便带了猎犬过去。
然后,挖出了一具白骨。
他当时并不知道那是谁。
可竹林偏僻,少有人至,况且从无有人报官说有家属在此失踪。出于一种他也说不清是什么的心情,他没有和任何人声张,只是将白骨迁到了附近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重新入土为安,点了三炷香。
毕竟是他把人挖出来的,打扰了人家的安宁,他略有愧疚。
那之后不久,便爆发了妖书事件。
所有的细节在此拼合,他终于明白。
但他可以肯定这具白骨只有他一人知晓,如果没有证物,那些流言都只是捕风捉影。
无非因为镇国公主行事太过张扬,想要将她狠狠打压下去。
这个朝廷实在烂透了。
他承认:“南疆那边的动乱,确实是我挑起的。”
“那里本来也一直暗流涌动。我便干脆将计就计,暗中传讯,让陆叁陆伍带人借着‘飞云将军转世’的名号重新举旗。”
骆淮终于惊愕地抬起了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毫无波动,既不邀功,也不算请罪,“当时不过想着,如果骆灵均知道好歹,主动让贤,那支军队便就地解散,化整为零。若有什么变故,那这也算条后路,让你能有一支可以调动的力量。”
“你……”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可。
顾不上他抛出的这个重磅消息,她却感到喉头发紧。
既然,他一直都知道。
她终于有些艰难地低声道,“所以……他的新婚妻子,真的就是母妃,是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其实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可我却把他——”
血腥气涌上喉间,陆俨亭却问:“那又如何?”
他眼皮一撩,漫不经心道:“斯人已逝,殿下想认谁当父亲,都不过随您心意。这只取决于两件事。”
他看着她,柔声回答,“比如,殿下是打算带着南疆的军队开赴京城改朝换代。”
“还是想做一段时间的大周皇储。”
如此狂悖之言啊。
可说话的人,此刻却谦和无比。
他轻轻低下头,亲吻她现在又流下来的泪珠,之后又将一个清淡的吻印在她的发顶。
两人静静地抱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又跳,窗外的雨声渐小。
骆淮终于从他怀里挣出来,别过头去,脸上带着几分赧然。
“你……去叫张院正来。”
“嗯?”陆俨亭问,“叫他做什么。”
“我不会包扎。”骆淮理直气壮说。
“……我来就行了。”陆俨亭才想起这件事。
他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伤,还好,伤口未曾见骨。他低头拿起放在一旁的棉布,单手将自己的伤口重新扯开,上药、包扎,动作利落熟练。
陆俨亭处理完后一抬头,却看见骆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臂和肩线。
“殿下?”他问。
骆淮没说话,只是扯了扯他的袖口,可又说不出口,脸颊慢慢地红了。
陆俨亭只微微一愣,随即凭借多年与她相处的经验轻易理解了她未尽的意思。
他低声笑起来,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殿下。这是怎么了?”
骆淮:!!!
陆俨亭竟然评价自己“生性木讷,不善言辞”?
她苦恼地托了托腮。
明明在今日之前,她如果想要他,一切就能自然地发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害羞的。
可偏偏,在今夜二人心意相通之后……在看到他专注地处理伤口时,小臂绷紧的优美线条后……
她反而变得扭捏起来。
这样是不行的!
骆淮镇定地抬起脸,想要找回场子,却见陆俨亭正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表情分明在说,原先的她不过色厉内荏而已。
骆淮攥紧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慢慢地将他按倒,翻身坐了上去。
*
最后一次结束,陆俨亭起了身,端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骆淮别开脸:“我不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殿下刚才给我喂了那么多水,总要补回去。”
骆淮的目光落在他水光潋滟的嘴唇上:“…………”
陆俨亭一定说的是她的眼泪吧。她觉得自己一生的眼泪怕是都在今夜流干了。
今后他如果还敢让她哭……
“阿淮。”
视线移开后又听到他正眷恋地唤她的名字,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干她嘴角的水渍。
骆淮把杯盏往他手里一塞,懒得回应,“你叫过多少遍了?还没够啊?”
“嗯。没够。”陆俨亭认真想了想,“毕竟方才,殿下也唤了我好多遍,都是不同的称呼。”
“让我数数,”他装模作样思索了一阵子,开始模仿她的语气,“陆卿、修延、俨亭、陆先生……郎君,夫君……哥哥?还有……”
骆淮皮笑肉不笑,“有些,是你逼我叫的。”
陆俨亭又想了想,礼貌地提出疑问:“那‘娘亲’呢?”
“……”骆淮的脸又一次由白转青,她本以为他没听见来着……
陆俨亭偏偏还要继续说下去。他叹息了声,“陆某也觉得很新奇,原来,殿下的口味是这样的。莫非是从话本子学来的?可我曾翻过殿下的话本,未曾……”
“你给本公主闭嘴!”她一怒之下从半躺着的姿态坐了起来。
却正好对上他半敞的衣襟。
面对若隐若现的随呼吸起伏的紧实线条,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探了进去,狠狠地糅了一把,掌心下的触感依旧温热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