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不紧不慢起了身,往她坐着的地方逼近一步,额头几乎与她相抵。
“殿下难道不喜欢我这样么?有几次,我还听见殿下低低地念我的名字。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做什么……”
“你再敢说一句!”她恼羞成怒,尖叫着去捂他的嘴,生怕他说出更多腌臢话。
但陆俨亭已经不再说下去了。
他的下半张脸被她的手掌捂住,高挺的鼻梁在她的掌心里凸起一道弧线,无端让他未遮住的眉目显得更加俊秀清隽。
她的手腕一震,不由自主地垂落下来。
然后,被他轻柔地接住。
他把玩着她冰凉的手指,“殿下,你不知道么?我与你相识十余载,所以,你在想什么,你的心思,我都一清二楚。”
“我知你一直心悦我,你想要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人,就像我想要你一般。”
“殿下,做人要讲究公平,不是么?”
他甚至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吻。
“你!!你在说什么!”
骆淮被他这样大逆不道石破天惊的话气得身子往后一仰,轻易挣脱了他。
她站起身,冷笑道:“你知道我想什么?你真的知道吗?你不知道我被那两个北戎人关着有多难熬!你知道我明天想做什么吗?”
“你不知道吧!”她看着他的表情便知答案,“你给我出去,想好了再让人传话给我!之后没我的允许,或者我主动,否则,不许跟我说一句话!”
……
“今日,是殿下先同我说话的。”陆俨亭见她安静了一会,脸上那点好不容易露出的笑意又渐渐消散,方才悠悠提醒道。
骆淮回过神来,不冷不热嗤笑一声。“嗯,是的。”
她重新靠在床头,声音散淡地同他讲起她接下来的打算。
“凉州只是一个开始,……如果我们要远攻京城,也得长远计较。尤其是粮草和军械的后续补给……”
陆俨亭正色道:“是。”
他沉着眉毛思索了许,便掀开帘帐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
骆淮坐到一边,看他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幅西北的堪舆图。
“如以凉州为主阵地,将邻近驻军逐一收服,可切断京城与西域的联络通道。粮草方面,茶马司既已建成,商路通畅……”
骆淮听着,沉吟片刻,一边思量着这几条方案的可行性,一边伸手去拿案上的墨锭,竟是要替他研墨。
“……”陆俨亭余光瞥到了她的举动,眼皮跳了一下,伸手拦住她,“殿下,还是我来吧。”
“哦,那你来吧。”
骆淮也不推辞,从善如流地放下墨锭。
陆俨亭:“……”
他哭笑不得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却移不开目光了。
原来她夺下一座城,掌握兵权之后,会如此容光焕发,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开了刃的刀,寒光四射。
她真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美丽。
眼底的火……也一天比一天灼热。
陆俨亭微微皱起眉,手心渗出薄汗,发现那封从她枕下抽出的信,仍然被他捏在左手掌心。
他的心咚地跳了一下,想到刚才她本能抗拒他提这件事,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剖白:“殿下,你别担心。其实我……”
话没说完,骆淮一步跨坐到了他怀里,低头就吻住了他。
少女急切地含住他那两片薄薄的唇瓣,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径直探向他的衣襟。
他怔了怔,下意识想推开她。
她含着恼意,拿他说过的话回敬他:“陆大人难道不喜欢我这样么?”
“……没有不喜欢。”他闭着眼,勉力回答她。
“这才对。”她满意地低叹了一声,又俯身吻了下去。
两人在书案前耳鬓厮磨缠吻了许久,久到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殿下,李知州向您递消息,询问您晚膳是否赏光。您看要不要……哎呀,奴婢告退!”
看见书案后交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后,屠苏的声音戛然而止。
脚步声匆匆远去,骆淮慢吞吞地离开他的嘴唇。
她低头欣赏他光洁如玉的脸容,她留下的巴掌红痕已然消失无踪。
她又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那双因为她的亲吻而微微湿润的眼睛。
每一处,她都看了无数遍。
他就是按照她的审美长出来的男人,每次端详他,她都不由自主地心驰神摇。
真不愧是她最爱的人。
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连教书育人也深入浅出。她的学识,她的权术,她的谋略,甚至她的马术——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如今他又教她行军布阵,运筹帷幄。
这世上大概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对她好,会这样甘愿对她言听计从了。
真可惜。
他却知道了她的秘密。
所以,她马上就会,杀了他。
她当真是被他表露出来的阴暗占有欲,惊着了。
他想要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她绝不能给他!
第49章 软弱
灯火次第亮起来的时候, 晚膳便算开了席。
李知州坐在次席的位置上如坐针毡。他活了五十多年,自问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见过的人也不知几何, 还是没摸清那位镇国公主的路数。
可如今人为刀俎, 他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今日午后,他被人从书房里请出来的时候, 才发现整座府衙的守卫已经换了一茬。那些陌生面孔的兵士对他倒是客客气气, 一口一个“李大人”,可他每走一步,身后便跟上来两个人。
思前想后,又在书房里枯坐了大半个下午, 终于斗胆找上门口的陆叁和陆伍,求他们传话给公主,今日晚膳还请赏光。
这两人上午还在跟他嘻嘻哈哈地讨论公主和驸马的感情问题, 结果……翻脸就不认人!
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只说会将话带到。
所幸,骆淮真的同意了。
非但同意,还回话说让厨房照常准备, 不必铺张,一切从简。
李知州长舒一口气, 终于获得了在府衙内走动的自由。
公主……唉,公主!
她要是真想做什么大事, 怎么也不同他说一声呢?
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反对呢?
他其实, 真的是忠臣来着。
面对如此尽心竭力安抚灾民的镇国公主,如此慷慨大方送粮送钱的驸马……他的忠心往这一处使倒也不是不行。
他在凉州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朝中无人,升迁无望, 年年考评都是“中中”。这次遭灾,他还担心赈灾银两到了凉州,会被层层盘剥只剩薄薄一层底。
真不知道这个夏天要怎么熬过去……却没想到镇国公主亲自押粮前来。
加之自家夫人这几日每晚在枕边念叨的那些话,什么“公主身边的屠苏姑娘今日又教会了城西的王寡妇写字”,什么“原本公主的新政上面,女子也能立户”……
看来,这凉州城的天早就变了。
李知州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厅门被从外面推开。他袍角一振,便要起身行礼,但紧接着嘴角便是一拉。
面前的二人竟是执手而来的。
骆淮走在前面,陆俨亭落后了小半步,宽大袖袍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一看便知手是交握在一起的。
所以之前那副冰冷相对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啊?麻痹他吗。
腹诽之间骆淮已经毫不迟疑地坐到了上首主位。
跟在她后面的陆俨亭顿了顿。
李知州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驸马请坐,驸马请坐——”
他迅速将那个挨着公主的位子腾了出来。
陆俨亭倒也不推辞,微微颔首便坐下了。
李知州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罢也罢,这顿饭局,他本也没指望能吃得安稳。
事实也确实如此。
因着大旱之故,凉州城中处处节用,便是知州府衙的晚膳也比往昔简朴了许多。在座的人,除了骆淮陆俨亭李知州三人,还有孟师爷和几个凉州府兵统领,以及骆淮身为宣抚使带过来的几位校尉主事。
菜上齐后,骆淮动了第一筷,其他人这才跟着举箸。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只因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上首那位年轻的公主殿下。
可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是安静地夹菜、咀嚼、吞咽,动作端庄而从容,委实让在座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纷纷猜测她是否在给他们一次下马威。
一时间满室寂静。
但其实……
骆淮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里头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很苦恼。
方才在卧房里翻涌过的念头像激流一样冲刷着她的心神,直到现在,她才有空认真思考起此举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