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淮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陆俨亭既然信誓旦旦说自己伤好了,她便把一堆事务全甩给了陆俨亭,什么粮食账目、各县的文书往来、还有几封要以她名义回复的公函……他这几天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不见了。
*
凉州城中,陆俨亭又一次走进宗姚的住处。
地上那摊翻倒的炭灰还保持着原样,灰面上印着几枚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脚印。
——当时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这些日子他带了陆叁和陆伍,从宗姚住处的线索开始,一条一条往外捋。
骆淮失踪的消息不能走漏,否则人心要乱。所以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调兵,只借口说丢了东西,把那几天在各个城门当值的守卫叫过来盘问。可他们却都答说,没见着什么可疑的男人出城。
反复让他们回忆了好几遍,才有一个人吞吞吐吐地想起来:那天下午确实有一辆驴车出了城,赶车的是个身形很壮的女人,车上堆着干草,草堆上坐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他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沿着这条线又继续往深处走。
一个妇人,一个小孩……要想不声不响地把人带走,必然不会用什么激烈的手段,那么只能通过……
他又在城中几家药材铺之间来回打听,最后在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里查到了第二条线索。
掌柜缩着脖子支吾了半天,才战战兢兢地承认,自己确实私底下经营着蒙汗药和迷香等地下生意。
为了给自己减罪,他把买主的长相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说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胳膊粗壮得很,说话的口音和咬字也怪。
几件事情合到一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浮了出来。
“小人知错了,再也不敢卖了,求大人饶命……”掌柜弓着腰连连赔笑。
陆俨亭没接话,只是回去之后叫了官府的人来,把这家铺子封了,又下令排查有没有什么地方住着一对口音古怪的异族母子。
“找到了!公子!”陆叁气喘吁吁地跑来,“我们查到了!是在城南近郊……”
陆俨亭闻言,立刻带了陆叁陆伍和几个信得过的本地差役,策马往城南方向赶去。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黄土地上,几间孤零零的茅草屋矗立着,方圆数里不见人烟,只有几棵枯瘦的胡杨树在西风中瑟瑟发抖。
陆俨亭勒住马望去,正好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还拎着东西。
打头的一个,身形粗壮,但看得出是个女人。跟在后头的那个高个子——正是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们还在,那她应该也还在。
*
远处尘土飞扬,乌勒的母妃阿依娜站在窗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不对劲。有人往这边来了,人数还不少。”
乌勒本来就提心吊胆,一听这话更是慌了神:“啊?不、不会这么快吧?”
“别废话。”阿依娜转身,“你去看好那个公主,我来收拾东西,马上走,先躲进山里再说。”
她快步走进关人的那间屋,抬脚踢了踢缩在墙角的宗姚:“你,起来。搬东西。”
宗姚没吭声,慢慢站起来,被她推搡着往外走。
还算上道。阿依娜满意地点点头。
她观察了很久,每次粥棚施粥,他都跟在那公主身边,看她的眼神一看就不清白,铁定是她的相好。
所以她摸清了他的住处,提前藏进去等着,果然等到了那公主亲自上门,之后二话不说就动了手,用蒙汗药先后放倒了他们。
过程顺利得让她意外!这小子连挣都没挣一下。
不过这人到底有武功底子,怕他缓过劲来闹事,她这两天一直饿着他。可搬东西这种力气活,还是需要使唤他一二。
宗姚提着沉甸甸的包裹,脚步虚浮麻木。
自从陆俨亭当面拆穿他的那一天起,他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其实他跟公主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假的。
那日他确实是因为没看好容妃,让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才害得公主差点出事。他实在没脸再待下去,才像条丧家犬一样逃出了公主府。
一个做错了事的人,不配再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在浑浑噩噩出城的路上被人拦了下来。
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衣着华贵,手执折扇,含笑望着他。
是齐国公世子陈峻!
他被带到了国公府的一处别院,这位身份尊贵的世子爷屏退了左右,笑眯眯地问他这是打算去哪儿。
他咬着牙不说话,可下一刻陈峻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也包括那些他对公主的心思。
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不爱讲话,可谁都能一眼看穿他,容妃是这样,陈峻是这样……现在的陆俨亭也是这样。
他好绝望。
但陈峻并没有嘲讽他,只是合上折扇,说了一句让他心跳骤停的话:“你怎知你的心思不能实现呢?”
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许。
“你没听说京城最近的大事么?”陈峻不紧不慢地说,“皇上把公主派到凉州来赈灾。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受得了那种苦?之前朝里那些大人私下议论她出身的事,你总还记得吧?啧……一个女人,有了不该她有的野心,摸了她本不该有的权柄,就会落得本不该她有的下场。”
“牝鸡司晨,国家会有大祸。”他摇了摇头,“这个朝廷已经烂透了。皇帝不中用,女人跑出来做官,连定了亲的女子,都敢退她未婚夫的婚!!!真是世风日下!”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肯帮这个忙的人,等到新朝建立的那一天,少不了他的好处。”陈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宗姚听罢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他张口结舌道:“你、你……”
“想要什么好处?加官晋爵,金银珠宝?还是……”陈峻笑起来,“洞房花烛?把她好好地护在你的羽翼下,让她少受些搓磨,从此同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眼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好不好?”
他于是同意了,并在陈峻询问公主有无弱点的时候,透露了云浮寺竹林的白骨。
又按照陈峻的吩咐,一路跟上了赈灾的队伍,把公主每天的动静写成密信,用鸽子送回京城。陈峻则在京城活动,接近皇帝,培植自己的势力,等这对兄妹都落进网里,就能一举改朝换代。
可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一直不踏实。
他清楚自己这是背叛……所以当陆俨亭向他出示那三封信的时候,他反而感到了一种奇怪的释然。
他把那几只信鸽烤了吃了,打算吃完就去死。
可还没来得及去死,就跟殿下一起,被这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北戎母子绑了。
也好。能跟她多待一天,就算是被捆着扔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也觉得……很好。
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了,只是那天被容妃一句话点破的时候,他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陷得这么深了。
可陆俨亭迟早会带人找过来的,到那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叹息,紧接着便听到了耳边尖锐的风声。
有什么东西刺破了空气,以极快的速度朝他飞来,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胸口便骤然一热。
宗姚看了看命中自己胸口的那支雪白羽箭,抬起了头。
远处起伏的山坡上,一个人影正在重新挽弓搭箭。
第二支箭矢又疾射而来。
第46章 距离
阿依娜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惊叫。
手里的包裹脱手落地, 她转身就要跑,可官兵已经从两侧包抄上来,堵死了她的去路。
远处山坡上, 陆俨亭放下弓, 一刻不停地策马朝茅草屋的方向疾驰而来。
走近看到的是一名女子正被人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嘴里还迸出一连串北戎语的咒骂。她身边躺着一具刚刚咽气的尸体, 胸口的血迹汩汩地往外渗着。
陆俨亭随意地瞥了那尸首一眼, 便走到这女子面前,俯视问道:“她在哪?”用的是熟练的北戎语。
“那、那边——”
阿依娜听到熟悉的母语,不由自主地脱口回答。她还抖着手,指向侧边不远处另一间更小的土屋。
*
侧边的土屋内, 骆淮靠在一堆干草上闭目养神。
她刚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正凝神分辨那些声音的来路,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乌勒面色惴惴地走进来。
“阿姐……”
“不要叫我阿姐。”骆淮平淡回答, “我没有弟弟, 我母妃只生了我和我哥两个,我活到现在,还没有人敢自认我弟弟。”
“阿姐!”乌勒抬头, 急急又叫了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气我母妃把你绑来?”
骆淮终于睁开眼, 冷笑了一声,“这种蠢问题你也问得出?你们把我绑了来, 连饭都不给我吃饱, 莫非我还得笑嘻嘻地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