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者,”青年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更近了些,“当广纳谏言,细察臣子奏疏。便是觉得不妥,也该批阅回复,阐明缘由。岂能……”
他又开始说教了。
说她学业如何如何,为君之道如何如何,引了《贞观政要》里帝王虚心纳谏的一段,又扯出骆氏先祖某桩“因忽视臣子奏疏而致决策失误”的旧事……
甚至还提及她此刻仅为监国,于此处不宜久待——紫宸殿素来都为一国之君的住处——邀臣子下棋更是不合礼数。
一直听着的陈峻突然有些无言。
他原先还暗笑那些人眼拙,陆俨亭与长公主大约是在演双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为的是推行新政。
怎么大家都看不出来呢?
可此刻亲眼看来,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面前的两个人好像是真的在争辩,神情和语气都不似作伪。
难道陆俨亭并没有自甘堕落,攀附公主。
还是这二人因为利益已然闹翻。
但他们此刻争论的焦点竟然是他……
转过头,陈峻在思考。
他其实觉得两个人说得都挺有道理……
北戎政局确实不稳,久留无益;可茶马司的事也千头万绪,贸然交接恐生乱子。
不过眼下,他觉得自己还是回来更好。不然也不会得知,自己未婚妻都快被人撬走了。
这般想着,听见陆俨亭轻轻咳了一声。
陆少傅转过身,面向他,姿态依旧十分温和有礼,但眉眼间已染上淡淡的不耐烦。
“陈世子看来……的确不打算下完这盘棋了?”
看吧。
明明是陆俨亭先擅自落子,搅乱了棋局。这回,倒变成他的不是了。
陈峻腹诽了几句,但终究没说出口。
只因为骆淮并没有出声反对,也没有制止陆俨亭这近乎逐客的言行。
此刻她正垂着眼,指尖捻着一枚白子,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想到自己那位陆姓的未婚妻——陈峻心头凛了凛。
不过,殿下方才都应了要帮他讨回公道了。
他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汇报了北戎政局,诉了苦,得了承诺。
陈峻于是干脆地站起身行礼,“微臣告退。”
他走远了些后,突然鬼使神差地微微偏头。
看见陆俨亭已经撩袍坐在了他之前的位置上,姿容端方,背脊挺直。长公主依旧坐在原处,手里拈着白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随后,手腕一落。
两个人面对面继续对弈,侧脸在窗外照进来的天光下,唇角扬起同一个弧度。
呃,他又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有说法。
*
殿内,棋局继续。
骆淮执白,陆俨亭执黑。
五局过去,陆俨亭三败两胜。
骆淮搁下棋子,饶有兴致地欣赏他垂眼整理棋罐时不疾不徐的动作。
“陈峻是来求助殿下他被退婚的事?”
正看着,对面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骆淮抬眼,目光从他的手指移至他面容。他其实应该比她更清楚这件事。
“他方才言语里很是不平,困惑于陆家小姐居然如此毅然决然地退婚。”骆淮说,“陆二小姐是你堂妹吧?你去了解一下。”
毕竟,她现在用陈婉用得还挺顺手。那姑娘虽心高气傲,但做事认真,文笔也好,在修史团队里是一把好手。因此她打算看在陈婉的面子上适当关照她这个兄长。
“儿女私事,婚嫁自由。”陆俨亭却撩了撩眼皮,语气不辨喜忧,“陆蘅要退婚,是她的选择。殿下难道还想插手臣子家中的姻亲之事?”
“可你堂妹变心都是你的错啊。”骆淮理所当然道。
陆俨亭:“?”
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没听懂她这话的逻辑。
骆淮于是振振有词道:“当初茶马司的事情是你在统筹,也是你派陈峻去的北戎。你让他出使,一去就是大半年,书信来回就要一两个月。”
“这么久,未婚夫妻分离千里,女方变心,移情别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变心也是很正常的事?”
陆俨亭咀嚼了下这句话,神色如常。
“怎么可能。”
骆淮一时有点恍惚他究竟是在回答什么。
是“不可能是我的错”还是“不可能变心”?
“……”
旋即就听见陆俨亭嗤笑了声。
“殿下未免太强词夺理。派陈峻出使北戎,是因为他通晓边务,曾在蜀地与番邦打过交道,经验丰富。且齐国公府与兵部关系密切,他在军中也有几分人脉,很想借此机会,干出一番事业来。”
“因此这个差事,是内阁综合多方考虑后定的,并非我一人独断专行。殿下若觉得不妥,大可查阅当时议事记录。”
他垂着眼冷冷淡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骆淮冷笑。
那日太和殿朝会以后,他毫不犹豫地接了她给的任务。
从此以后,两人便生疏离。
他是何等人物,当然明白她已然猜疑他的用心。
所以,这就是他的下一步举动。
不解释,不澄清,不挽回。
就仅仅只是跟她真正的作对!
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在奏疏里字字诛心,带领所有人质疑她的决策。
这段时间,陆俨亭的声望可是日益增长。
朝野上下,那些原本观望的老臣,那些心存疑虑的世家,看到他不惜触怒监国摄政公主,也要坚持自己的主张,都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
可能都觉得当初陆俨亭第一次批驳新政,或许是真心的。
他们世家,可不是长公主的应声虫,不是唯命是从的佞臣呢。
在他的带动下,也有好几个人开始“仗义执言”“据理力争”。不论是世家臣子,还是清流文官,之前摸不透风向都纷纷夹着尾巴做人,现在……行事又都肆意了些。
啧。
骆淮揉了揉眉心,觉得太有意思了。
她挥了挥手,“你走吧。”
“至于陆陈两家退亲的事,”她唇线拉直,“你当真没听到那些市井流言?若陆家若当真是这么想的,你待如何?”
她不想问他今天来寻她有何目的了,因为她已经看到他宽大泡袖里的一封崭新的奏疏。
她真的——
“臣告退。”
陆俨亭却利落回道。
他垂眼盯着她青黑的眼下,忽地微微一笑,将奏疏放下,行礼离去。
骆淮盯着他的身形毫不留恋地穿过珠帘,就这般消失在门外,气得长身站起。
她让他走,她还真的走了!
他他他——真的是来气她的啊?
*
几日后,漱玉斋。
这里原本是骆淮读书的地方,如今已成了女官们的议事之所,摆满了卷宗和典籍。
骆淮坐在上首,手里翻着一本刚整理好的《景和十八年朝议纪要》。
茶歇之时,下面几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或坐或立讨论着什么,有关于其中细节的争辩,也有关于朝中传闻的私语。
“我哥啊?”
陈婉声音压得很低,“还能怎么样?陆家那边不日就要正式递退婚书了,我哥可伤心了,在家闷了好几日……”
“但我是觉得,这事不能强求。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嘛。”
看来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少。
骆淮也已经在陈峻那里听到了事情经过。
据说那位陆小姐是在前些日子的赏花宴上,和某位公子看对了眼。
两人于花丛中偶遇,才子佳人,相谈甚欢。
没过多久,传言便盛嚣层上,像长了腿似的。不过三五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陆家要退齐国公府的婚,陆小姐另有所爱。
恰逢这当中的另一位主角陈峻,又在此关头回了京城。
不知不觉室内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彼此都欲言又止。
虽然这等私情向来都是京中权贵津津乐道的谈资,可传播得如此之快……像是有人在背后助推。
那些外面的茶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对这件事都头头是道。
其中一点观念,被反复提及,渐渐成了共识。
那便是……
这是陆家的一次政治表态。
齐国公嫡长女陈婉,是长公主的人,在漱玉斋为公主修史,领女官俸禄。
陆家退了陈家的婚,是不是意味着,陆家不想和“公主党”走得太近?
联想到朝堂上的风云,很多人都觉得,这样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
见到大家都担忧地看向自己,骆淮平静地合上手中的册子。
她并没过多解释,只是看向柳色:“景和十九年的起居注,核对得如何了?”
柳色连忙起身:“回殿下,已经核对完毕,正在整理成文。只是……有几处记载模糊,需要查阅当年的诏令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