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温文尔雅,骆淮却觉得此情此景实在讽刺。
陆俨亭怕是觉得她是一朵长在金玉堆里,见不得血的柔弱娇花吧。
“还是说,殿下很在意‘亲口求娶?’这件事?”他顿了顿,缓缓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也曾向陛下求娶过您。”
骆淮掀了掀唇:“哦?”
“在我回京的次日。”陆俨亭弯起嘴唇,眼底暗含深意,“可惜……他没同意。”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么。”她听后没什么情绪,懒懒地重新靠回枕上,“他如今想应,也是有心无力了。”
陆俨亭敛眸。
她此刻对她兄长的冷漠反应取悦了他。他突然觉得,她拥有这颗冷硬的心,也并非什么坏事。
她非独对他如此。
她对所有人,都这样。
空气静了静,骆淮此时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骆灵均是在找她商讨和亲的当天夜里,便吐血昏迷的。这其中缘由,她没仔细去查,也没想深究。
她是不是有点恶劣了?那毕竟是她的亲哥哥。
这念头只在脑海里盘旋了一丝,骆淮便宽容地原谅了自己。她打了个哈欠,对着陆俨亭下了逐客令:
“我要睡了。”
“好。”他轻柔说。
*
翌日清晨,骆淮是被透过窗纱的阳光唤醒的。
她睁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上的寝衣已经换了,不再是昨天那身繁复的宫装。
她有些不记得昨天晚上回去以后发生什么了,仿佛是陆俨亭把她抱回来的?他还喂她喝醒酒汤……他们说了许多话……她让他先回去了……
下一刻,骆淮便看到陆俨亭衣冠楚楚地立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的郁郁葱葱。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朝她微微一笑:“殿下醒了。”
骆淮眨了眨眼睛,混沌的大脑里终于拼接起了昨夜的事情。
“你……”
陆俨亭昨夜……居然是走的大门!
那岂不是所有值夜的宫人、侍卫,都看见了?
并且他还不肯走?在她宫里呆了一夜?
她还没问出口,陆俨亭便相当坦然地点了点头。
骆淮扶额,觉得头更疼了。
她醉酒脑子不清醒,陆俨亭总不会同她一样吧?
动作起落之际,她瞥见自己领口下几处浅淡的红痕。呵,陆俨亭昨晚趁她睡着必定……好生奖励了自己一番。
“臣原本确实什么都不想做的。”看见她的目光,陆俨亭镇定地走到床边,“是殿下一直扯着臣的衣带不放,臣无办法,只好留……”
“好了,”骆淮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打断他的瞎话,“你可以出宫了。”
“出宫前,臣还需去太医院一趟。”陆俨亭却正经道,“张院正研制的那个方子,上回说又改进了,臣今日正准备去拿新的。”
张院正可真是醉心科研啊。
骆淮想了想,又道:“那你顺便让他再去给陛下诊脉一下,看看皇兄身子好些了没。”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陆俨亭的神色又笼上一层薄冰。
骆淮:“?”
又吃醋了。
第23章 药王爷保佑
太医院。
草药清苦的气息弥漫在西侧药庐里, 一把山羊胡的张院正佝偻着背,对着一只小小的紫砂药炉发愁。
炉火微红,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
太医捻着花白的胡须, 眉头拧成疙瘩, “这当归分量……是不是重了?不对,重了会败了主药的性味……”
正喃喃自语间, 药庐的门被轻轻推开。
张院正头也不抬:“说了这几日闭门研方, 谁也不见,药录放外头案上便是。”
来人却并未离去。
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将药炉的光影都遮去大半。
静默良久,张院正终于觉出不对。回头一看, 手里的药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陆大人。”他扶了扶额角,迅速站了起身,“您怎么……”
心里叫苦不迭。
“我怎么又来了?”陆俨亭已经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他立在门边, 却并不进来, 只垂眼看着面前的太医,神色很淡。
“……老夫不是那个意思。”张院正弯腰捡起药勺,讪讪道。
“方子呢?”陆俨亭终于开口, 声音清冽。
张院正如蒙大赦,忙不迭从药柜最里侧取出个小匣子, 小心翼翼打开,里头是一沓工整的药方和几包配好的药材。
“这是改良后的第三版。”他压低声音, “老夫查阅了前朝《外台秘要》, 又参详了南诏来的古方……应当会更保险些。”
陆俨亭接过药方,沉吟细看。
张院正一边搓手一边打量面前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当初他醉心药理,突发奇想:这世上给女子服用的避子汤众多, 为何没有男子服用的避子之药?若真的不想女子孕育子嗣,从源头入手,岂非一劳永逸?
于是埋头钻研,废寝忘食。
可药方成了,却找不到愿以身试药的人。他又试过用动物,可人与兽终究不同,药效难以确证。
他正觉自己干了件蠢事,打算将这心血之作束之高阁,却在某日被偶然路过太医院的陆俨亭撞破。
“男子避孕汤药……”陆少傅展开泛黄的纸张念了一遍,神情变幻莫测。
“陆、陆大人——”张院正满脸堆笑,不知他驾临所为何事。
接着陆俨亭倏忽将方子一收,板起一张清俊的脸。
“张大人何等居心?上月陛下才改元登基,您却在钻研这等见不得台面的东西。可曾想过陛下若无子嗣,这江山社稷该由谁承担?”
他张口结舌,想说自己都研究好几年了,只是偏巧,在永初元年略有所成——
但陆俨亭明显不信。
这位陆大人本就是陛下倚重的肱骨之臣,又博览群书,引经据典地斥自己心怀不轨居心叵测,一番话驳得他哑口无言。
他冷汗涔涔,极力辩解自己只是医者好奇,绝无他意。
可对方不肯罢休。
最后他终于哭丧着脸:“陆大人,老夫知错。您千万别……别禀报陛下……”
然后便见这位年轻的权臣微微一笑,拿走了自己的的方子和……他好不容易配齐的,堆在一旁的备用药材。
他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想自己一把年纪了,在太医院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密辛没见过,要是在这种事情上马失前蹄可就糟了。
但证据都被收走了,他还能怎么办啊!
之后风平浪静一年多,陛下出事,长公主临危授命监国。
那日深夜,他被长公主传唤,随后被蒙着布条、七拐八绕地带到一个地方。
四周陈设简单,窗牖紧闭,入眼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玄衣侍卫,语气毫无起伏:“请张院正为这位贵人请平安脉。”
他战战兢兢上前,撩开床帐,却见……
床上躺着的人,正是当今陛下!
张院正目瞪口呆。
陛下不是应该在自己寝宫好生休养吗?怎会在这般狭小简陋的陌生偏殿?
……此后每旬,他都要被蒙眼带来诊脉,每次回来,长公主又都会大肆赏赐他一番。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应有尽有。但他还是忧心得睡不着觉。
这下可好,现在是真切地“对陛下不利”了……
他明白,自踏入那扇门起,他便被长公主拉上她的贼船了。
好不容易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决意一条道走到黑,陆少傅前阵子却又登门了。
青年神色如常,只平静告知他,当初从他那里取走的那副药,自己已服用许久。
他一一道出服药后的感受,说并无甚明显不适,又询问日后是否会失效,可有隐患。
张院正还没体会到自己的研究成果终于有人肯亲身尝试的喜悦,心里已经暗暗琢磨起旁的事来。
据他所知,陆家至今尚未给这位嫡长孙议亲。
他服这药,莫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却不能让她有孕?
以他的身份地位,竟还需要顾虑子嗣。
除非那女子的身份,比他还……
种种线索在脑中串连成线,他顺理成章地猜出了些什么——不枉大脑被牵着走了那么多次,此番总算清楚了一回!
可是苍天啊,这还不如不知道呢。
罢了罢了。
起码,他已经明了后续该如何锦上添花地改进药方了。
却没想到陆俨亭来得这么快。
张院正抓着头发如此想,抬头便撞上了陆俨亭的目光。
他已经看完药方,眼眸坦荡,“张院正不愧医术高明……此事,陆某信得过您。”
千万别信任我啊——张院正差点脱口而出。
但他及时克制住了自己。
抹了把额角的汗,他默默道:“不敢当,老夫只是尽医者本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