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得知妻子为他代笔后非但未降罪,反委以重任,他心底感激,只想尽心办好差事。
何况他是为自家妻子跑腿。
妻子在他手患有疾时为他代笔,如今她自身被贵人看中,他得以出入内阁,接触这些官居一品的大人物,碰触机密文书。
这于他们全家而言。都是求之不得的机遇。
更别提长公主那些新政。清丈田亩、重定赋税、整顿盐务——于他这般寒门出身的官员而言,实是利国利民之举。若能推行,百姓负担减轻,国库充实,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他相信朝中如他这般想法的不在少数,只是碍于那些元老重臣的威势,不敢发声。
可如今……
陆俨亭见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察觉又如何?”
祝陵一急,“那……”
“本来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陆俨亭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摞书册推给他,提起笔继续批阅公文,“迟早要知道的。透出些口风,让他们着急些,反倒于我们更有利。”
祝陵茫然地望着陆少傅相当淡定的模样,想说即便要透口风,也不该是用这种方式吧?
怎么就直接承认了自己每日都往云浮寺跑?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人直接猜到自己与长公主关系匪浅吗?
看来陆大人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
一不小心着了那老狐狸的道。
不过,他也实在是恪尽职守、夙夜在公。身为世家子弟,却愿为寒门张目,为百姓谋利……
祝陵敬佩地看着灯下陆俨亭清俊的侧影,想起自己曾上过那封弹劾他“携表弟游西市”的奏疏,心底不由涌起深深的惭愧。
*
云浮寺。
“殿下!殿下!”
缪之云急匆匆跑进禅房,“阿婉她们家里派人来了,说要接女儿回家!”
骆淮从书卷中抬起头:“接回家?”
“对啊对啊!”缪之云急切道,“这可怎么办?她们一走,咱们的大业还怎么继续?”
她跺脚,语速飞快,“阿婉刚跟我说的,其他几家也收到了消息,接人的马车已到山下了!”
骆淮却笑了:“‘阿婉’?”
“……”缪之云察觉到自己的用词,赶快补充,“我听她们都这么叫,习惯了。”
想了想,她又冷哼道:“她们可不想走呢。这几日她们还在寺里办了小型诗会,又把我排除在外,吟风弄月,我看还有余力得很。”
骆淮点点头,顺手将手边一本书递给她,嘴上问道:“谁来接的?”
缪之云接过,是本《诗词格律》。
翻开一看,里头竟有娟秀的小字批注,详解平仄对仗,浅显易懂,显然是长公主特意为她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准备的。
她心里一苦,现在不是学诗的时候呀……
缪之云赶紧合上书本,回答骆淮之前的问题,“有齐国公夫人、宁远侯夫人,还有宋翰林家的嬷嬷,还有一些其他勋贵府上的女眷……阵仗不小呢。”
“不见。”骆淮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本宫是在朝会上当众吩咐的,对的是满朝文武。之后送人来的也是诸位大臣。如今要接人回家,却派女眷来。”
“礼在何处?将本宫当做什么?”
缪之云听后眼睛一亮。
“殿下说得对!我这就去告诉她们!”
她转身要走,却又迟疑着回头:
“诶……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咱们这事,怎么突然就传出去了?”
“哦,”骆淮平和地回答,“是我让陆俨亭放出口风的。”
“啊?”
缪之云睁大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她此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孟熙园家里寄来的信上提了一嘴,是朝中有人发现了陆大人经常往云浮山跑,从而才猜测我们在这边‘有事’的呢。”
她凑近些,笑眯眯地打量骆淮,“原来这是殿下的授意啊?难道……殿下打算公开了?”
“……你说什么?”
骆淮听了却一愣。
第20章 桃夭
陆俨亭在干什么?
骆淮着实迷惑了些许。
她确实是打算让陆俨亭手下的人往外透出点风声。
比如云浮寺灯火彻夜不息啦, 常闻女子争执之声啦,典籍车马往来频繁啦……引导那些老臣自己察觉端倪,进而惶恐试探。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本就是他们先说的。
“史书乃国之大典, 先帝功过当早日定论”、“国不可无史,先帝功过当早日厘清”——但真同意起来, 他们又借各种缘由告假, 推诿搪塞,不肯接这个担子。
眼看着骆淮不靠他们,也能将修史之事办起来,眼看着这桩事渐入正轨、有条不紊……
他们怎能不忧心?
光是听到这件事, 大约都会急得团团转。
忧心她真的会随心所欲,胡作非为,让女子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甚至有封侯拜相的可能;忧心这世道真要变天, 千百年来的规矩都要被打破。
当然最忧心的, 是他们自己的前途会在这变局中更家渺茫。
恐慌之下,他们只能退一步,向她妥协, 甚至可能还会将先前搪塞推诿的人选逐一举荐。
当然了,既然他们肯退一步, 骆淮也会退一步。
她会温言安抚他们的恐慌,还会“勉为其难”地接收他们举荐的门生。
毕竟谁也不会嫌人手多。
光凭她们几个人, 要在短期内修成一部体例完备考据严谨的《景和实录》, 也还是有些吃力的。
在云浮山上也到底不方便查阅全部档案,起居注、诏令汇编、臣工奏疏、地方志书……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大多仍锁在宫中秘阁,也确实需要更多熟悉典章制度的臣子协助。
骆淮早就打定主意, 将那些枯燥乏味,誊抄校勘起来又极为繁琐的考据比对,交由之后加入的人来做。
她盘算着,等修史之事初具规模,便顺势将整个团队迁回宫中,正式设立临时的修撰馆。
届时木已成舟,那些顽固派见自己选派的人也参与其中,齐心协力完成此事,自然也不会再死咬着“启用女官”之事不放。
再说了,她的新政还需要人去各州府落实呢。
和气为贵,和气为贵嘛。
可陆俨亭采用的方式……
“他也太坦荡了吧?”骆淮脱口而出。
怪不得他不肯坐她的马车了。
缪之云望见骆淮脸上的平静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微妙的……
像是愕然,也仿佛薄怒。
她顿住了,迟疑地问:“殿下?”
怎的一副意外的表情?刚才……不还运筹帷幄的么?
“岂有此理!”
骆淮拍案而起,恼得耳根都红了。
缪之云:“啊?”
……
春日的午后,云浮寺内桃花始盛。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坠落,飘进禅房的窗内,落在书案墨砚边。
远处是僧侣的诵经声,低沉悠远。
而缪之云在这般光景里,终于从骆淮口中得知她与陆俨亭之间那些纠缠多年的来龙去脉。
“什么啊?”缪之云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
陆俨亭何等人物,在朝中呼风唤雨,一言可定百官升黜。
如今竟只是长公主的侍寝对象。
好吧,其实细想之下,也并不意外。
就是听起来……像是柳娘子写的话本子里的内容呢。
这些日子,她们聚在云浮寺,毕竟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最初针锋相对消弭后,也会生出几分同舟共济的友谊。
坐在一起闲暇时,还也会传看柳色新写的东西。
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御史夫人可不简单,不仅将如何编订先帝实录、如何考据史料、如何梳理脉络理得井井有条,写起风月话本来更是笔触细腻,情节跌宕。
据柳色说,她母亲原是江南有名的女学先生,她耳濡目染读了不少书。嫁人后闲着无聊,便写话本子赚些私房钱,权当消遣。
她们当时很惊讶:“啊?那您夫君呢?知道您写话本子吗?”
柳色的柳叶眉弯弯,叹息道:“他原先不知情呢。是长公主殿下看了我的话本子,觉得我才学尚可,才找上我的。”
原来长公主也看这些东西。
那些话本里的内容……确实挺狂野的。有书生狐妖,有将军红颜,还有宫廷秘辛和江湖恩怨、朝堂博弈,甚至还有些隐晦地影射当朝之事。
但缪之云觉得,好像都不及她今日亲耳听的这两人的事。
“可是,”她抓了抓梳得整齐的发髻,望着骆淮并不算特别高兴的脸,“殿下,您不觉得……”
“他居然敢自己有小算盘。”
骆淮拈起茶案上的一块玫瑰酥咬了口,没什么情绪地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