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负冷脸竹马后_蔚九何【完结+番外】(16)

  骆淮打断她。

  刚才话语里的柔和荡然无存,音调变得像冰棱般,砸在人心头溅起寒意,把容妃吓得一哆嗦。

  罢了,她随口说说而已。

  其实没有人传。

  长公主监国后第一道懿旨,便是严令宫中不得议论陛下病情,违者重惩,这一个月来,皇城安静得像座坟墓,连往日最爱嚼舌根的嬷嬷太监,都噤若寒蝉。

  可她就是不甘心。

  那夜之后,她宫里伺候的宫人全被看押起来,又因唯恐是饮食有异,她的小厨房也被撤了,每日膳食由尚食局统一调配。

  虽事后查明膳食、熏香皆无问题,她与宫人皆属清白,小厨房之后也重新回来了,可……

  终究丢人现眼!

  可陛下迟迟不醒,太医院含糊其辞,宫里头个个都是看风向的老手,如今都忙着巴结长公主。

  太后是长公主养母,本就偏爱她,可皇后呢,遇事居然也只知和稀泥。

  眼看着长公主不仅把持前朝,连六宫用度也变得需她过目,皇后却当没事人一样。

  每日妃嫔例行请安时,也只带着她们闲话家常,赏花品茶,对眼前局面闭口不提。

  她怕是连陛下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吧?

  也配当一国之母?

  容妃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能不能让臣妾见见陛下?”

  骆淮转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臣妾的意思是,可否允许六宫嫔妃轮流至陛下面前侍疾,端茶送药,有人同陛下说说话,或许陛下能听得……”

  “侍疾?”

  骆淮问。

  容妃猛点头。

  “你这个想法,”骆淮沉吟,“孤觉得——”

  女子满怀希望地抬起眼。

  她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陛下了!

  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她一入宫便得盛宠,风头最盛时,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如今却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

  “——不可以。”

  骆淮的后半句话落了下来,容妃僵在原地。

  “……”看着骆淮眼里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容妃疑心长公主根本就是在逗她玩。

  她暗自咬牙,心底那点隐约的猜测又浮了上来。

  这些日子,与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位妃嫔私下碰面时,虽不敢明说,但彼此眼神中都有心照不宣的疑虑。

  都说,陛下的病蹊跷。

  又巧合。

  否则,为何连她们这些妃嫔都不允探视?

  “可、可陛下昏迷着,我们这些妃嫔心里实在惶恐。”

  容妃绞着手中的白绫,“长公主您监国积威日盛,宫里突然就没人需要我们了。从前每日要费尽心思琢磨陛下口味,钻研妆容衣饰,如今突然什么都不用做了,臣妾们反倒……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说了一长串的话,但对面少女的面色毫无波动。

  “不知如何是好?”

  骆淮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本小书搁在身边案几上。

  容妃莫名其妙,看看话本,又看看她。

  “看点话本解解闷吧。”骆淮面无表情。

  女子眨了眨眼,迟疑着伸手拿起那本《玉楼记》。

  翻了两页,她讷讷道:“这本,臣妾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骆淮说,“那便再看一遍。”

  *

  走出拥月阁,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骆淮眯了眯眼,心里却在想容妃说的“积威日盛”。

  她叹了口气。

  不明真相的外人看起来似乎的确如此。

  她又想起几日前的朝会,她重提有关清丈田亩和赋税之事。这是骆灵均登基后便想推行却因阻力太大一直搁置的政令,她如今监国,便想借此机会重启。

  刚开口询问诸臣有无别意见,礼部尚书张永怀便躬身出列。

  老臣年近六旬,须发花白,手持玉笏,向上方抱拳一揖,姿态恭顺至极。

  可说的话却与刚才的议题毫无关系。

  “殿下所提清丈田亩,实乃利国利民之策,老臣深以为然。”他声音洪亮,“然此乃国之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缓缓图之。眼下倒是有一件要紧事,需要殿下先行计较。”

  骆淮于是问:“何事?”

  张永怀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等联名请奏——该修先帝实录了。”

  朝堂之上一静。

  “新君登基已满一年,史书乃国之大典,先帝功过当早日定论,以正视听。”张永怀声音不急不缓,“臣恳请殿下挑选机要之臣,择日开馆修史。”

  他说完直起身子,立在大殿之上,身形毫不动摇。

  骆淮视线往下一扫,丹陛下黑压压的群臣朝张永怀看去,神色各异。

  很快,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张尚书所言极是。国不可无史,先帝在位二十载,功过当早日厘清。”

  “修史乃千秋大事,拖延不得。”

  同时也有人表示反对——

  “陛下尚未病愈,长公主乃代兄监国。修史之事关乎先帝身后名,当等待陛下苏醒后圣裁,方合礼制。”

  另一侧,熟悉的清冷声音响起,是陆俨亭出列答道。

  人人皆知他是永初帝心腹,此言合情合理。很快,不少官员也点头称是。

  更多的人依旧沉默。

  骆淮明白他们的沉默。

  修先帝实录?

  今年永初二年,她的父皇景和帝已经驾崩一年有余,但史书一直没来得及修。

  原因也很好猜。

  这是个烫手山芋。

  众所周知景和帝即位二十年,前十年雄才大略,之后却转了性子,阴戾寡恩,一批又一批大臣遭了殃,连史官都没放过。

  是以起居注时断时续,朝议记录也残缺不全。

  怎么修?修成什么样?怎样对他盖棺定论?谁来担这个责任?

  骆淮感到麻烦般地挑起眉毛,这个节骨眼上提修史书,是打算让她难堪么。

  她也知道,当初群臣推举她监国,是情势所迫。如今一个月过去,有人回过味来了,意识到权柄移交容易,拿回来却难。

  加之她今日提的事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她目光落在殿中诸臣中。

  陆俨亭暂且不论。

  其余几位尚书、御史、侍郎……乃至那些站在后排、品阶不高的官员,背后或多或少都牵扯着田地、赋税。

  十年寒窗,世家清流,谁甘心听一个从未理政经验、年仅十九岁的女子的命令?

  她就该像尊菩萨,高高供在庙堂之上,对他们的谏言只需点头称是,而非有自己的主张。

  即使她促成了与北戎的互市,设立了茶马司,一月有余便令国库增收。

  他们此刻提出修史,同意修,史书怎么修是难题;不同意修,便是不孝不敬,有违礼法。

  笃定她没什么亲信臣子,找不到人担此重任,最后只能低头认输,暂时搁置那些触动利益的政令。

  只有陆俨亭一个,还是不够啊,骆淮想。

  于是群臣便看见监国位上的长公主弯了弯眼睛,温声道:“修史乃国之大事,总修官人选更需慎重。容本宫斟酌几日,再行定夺。”

  张永怀也不再坚持,只洒然一笑:“是,殿下所言极是。”

  说罢,退回班列。

  骆淮斟酌了几天……

  今日便是结果了。

  她把那个叫祝陵的御史叫过来,本是想从他身上寻个突破口——抓住他笔迹的把柄,逼问出他背后之人的线索,再顺势招揽。

  却没想到原来出自他夫人之手。

  但对她而言,或许也并非不利,甚至……有利。

  *

  骆淮回到紫宸殿,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回廊,推开西侧一扇不起眼的偏殿木门。

  殿内陈设简单,只一床一榻一桌一椅。

  男子倚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听见开门声,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看见来人后,眼底微弱的亮光瞬时熄灭,他拉直了唇线。

  “皇兄。”

  骆淮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搁在桌上,自己也在榻边椅上随意坐下。

  “怎么?”骆灵均看着她的动作,冷嘲道,“今日居然有闲心,亲自给朕送饭?”

  骆淮一愣:“若皇兄喜欢,臣妹日后天天来送。”

  骆灵均:“……”

  这是重点吗,骆灵均无力地闭上眼。

  他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紧接着就发现自己并不在寝殿的龙榻上,而是在这处偏僻狭小的偏殿中。

  殿外有侍卫把守,殿内只有一个哑巴老太监伺候,每日会有人送饭食过来。

  他居然被自己的亲妹妹软禁起来了——在骆淮第一次来看他的时候,他便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质问、怒斥、哀求,这素来娇俏的妹妹只平淡地扫了他一眼:“皇兄好好养病,朝中诸事,自有臣妹代为操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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