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陛下身体一直不适下去,他们岂非……要日日面对这样的长公主?
*
签约礼成,已是午时。
骆淮亲送北戎使团至宫门外。乌勒扒着车辕,眼巴巴望着她,忽然用北戎语小声说:“阿姐,我以后还能来大周找你吗?”
骆淮笑着点头,示意宫人抬上一只红木大箱。
箱盖打开,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各色点心:云片糕、玫瑰酥、核桃酪、蜜饯果子……甚至还有两罐宫里特制的抹茶糖。
乌勒眼睛亮了,扑过来抱了抱她,才依依不舍地登车。
扬起的唇角在无人处缓缓压下。
他九岁了,又在北戎王廷长大,成日面对的都是族人不怀好意的打探和年长的哥哥们的虎视眈眈,该知道的东西只多不少。
他清楚骆淮收留他,让人带他玩耍,并非单纯的好意。
但他还是照单全收了,只因为这也是他想要促成的。
他是故意跟过来的,得知父君想要求娶大周公主以后。
母妃膝下只他一子,如那位公主生下更为幼小的孩子,他和母妃都将地位不保,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要混在接亲的队伍里,等他这位娇滴滴的庶母坐上前往远方的马车,然后伺机……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云片糕太香了;
他慌不择路来到的地方,竟然就是大周公主的住处;
她的笑容那么甜美。
……
乌勒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稚气天真的笑容,他探出身子,又同远处的骆淮招了招手,才放下了幕帘。
车队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骆淮立在宫门下望着漫天流云。
一月前,她还只是个困于婚嫁之事的公主。如今,却已站在这里,执掌国政,定盟邦交。
今年除夕来得格外晚,正月才过,春风便已拂面。远处天际有几只纸鸢高高飘着,彩翼在晴空下摇曳生姿。
骆淮于是想起很多年前,她八岁时放飞的那只纸鸢。
她那时还没有被母后收养,只是个不被父皇重视、不闻不问的公主,住在某个废旧的宫室偏殿一隅,身边只有几个老迈的教养嬷嬷,终日忙于打牌。
那天她溜到太液池边放纸鸢,秋高气爽,纸鸢飞得极高,却在一个刹那突然断了线,晃晃悠悠栽进了池子中央。
骆淮急了,顾不得池水冰冷,提着裙子就往里趟,却没想到……
纸鸢没捞着,捞出了一个人。
骆淮不意池水里有人,惊叫了一声,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抓住了。
溺水的人没轻没重,抓得她太紧,险些就要把她带进水更深处。
最终她还是磕磕绊绊地把他捞了上来。
是一个少年。
骆淮愣了片刻,见到他穿着青灰色的衣袍,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你是皇子所的伴读?”骆淮好奇问,她虽然年纪小,但宫里的大事还是知道的。前阵子,父皇下令为出阁读书的皇子挑选伴读,她皇兄也在内。
说起来,皇兄忙于学业,已经好久没来看她了。
“是。”那少年低声说,“陆俨亭多谢公主殿下。”
显然他也猜出了她的身份。
“姓陆?”骆淮蹙眉,“你是陆家人?当朝太子太师是你何人?”
“……正是家父。”
骆淮着实吃了一惊。
第10章 探花郎和公主
陆家的人居然能沦落到如此境地。
骆淮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身形纤瘦,嘴唇抿着,湿发遮住了大半眉眼,瞧不太出容貌,岂止一个狼狈二字可言。
“你……”她讷讷说,“是有人推你下去的吗?”
陆俨亭闻言朝她看过来,沉默许久后喉咙里低低发出一个“嗯”。
骆淮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便传来了散漫的嬉笑声。
“陆俨亭那小子,不知现在怎样了?”
“该!给他点教训,功课那么好,衬得咱们像草包似的……”
“就是,父皇今日查问功课又夸他了,他到底懂不懂事?”
“也不能真闹出人命……”又有一个声音犹豫道:“咱们去瞧瞧,捞上来算了。”
说话声夹杂着脚步声由远及近,骆淮想都没想就一把拽住陆俨亭的手腕,“走!”
他比她高不了多少,又浑身无力,竟被她轻易拖了起来。两人踉踉跄跄,沿着池边园林树木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头跑,一直到她住的那块地方才停脚。
嬷嬷们果然还是不见踪影,骆淮翻出自己干净的旧衣给他换上,又热情地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骆淮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还不该谢谢我?若是被他们瞧见你被我捞上来,指不定又想出什么法子折腾你呢。”
这么说着,她心里也是喟然。
怪不得。
这宫里头能堂而皇之把当朝一品大员之子推下水的,当然便是皇子所里的那群天潢贵胄了。
她有些惊讶。
自小在宫里长大,她空有公主名分却无公主待遇,与那些受宠的皇子皇女相比当然是判若云泥。她没有同龄玩伴,同胞兄长骆灵均有自己的养母,为免母妃不喜,只能按规矩,一旬来见她一次。
与她更为熟悉的,反倒是一些小宫女小太监。
从他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中,她听过太多为争宠使出的阴损伎俩。推人落水、裁赃陷害、借刀杀人……诸如此类。
骆淮一直以为,这些只会发生在后宫妃嫔之间。
但原来,前朝也一样?
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兄们,背地里不过如此。
骆淮在心里生出几分轻视,若她能有读书习字的机会,定然抓紧每寸光阴,哪会成日钻研这些坏点子,对功课好的同窗生记恨。
幸好幸好,方才那些声音里没有骆灵均的。
“深秋的池水可冷了。”她见他握着杯子不喝,眼看着热气都要散掉了,好心提醒了句,“你快喝了,身上能暖和些。”
陆俨亭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一饮而尽。
骆淮不明白他为何喝完之后一副古怪的表情,像是喝了什么毒药一样。
她一直喝这个的呀!
莫不是冻傻了?
这个疑惑在很久以后,她被皇后收养搬出此地,才慢慢解开。某日她喝着上好的日铸雪芽,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陆俨亭当时没喝……
一定是嫌弃她给他的茶叶太差!
气死她了。
她下次见面便气鼓鼓地指出这一点,陆俨亭一边笑一边向她致歉。
他已不再是当初瘦弱狼狈的少年,光阴似箭,他的个子渐渐抽条,肩背挺阔,与此同时,他的才名渐显,年纪轻轻便金榜题名,高中探花,风头无两。
他不再需要与皇子们一同进学,相反,那些开始办差接触朝政的皇子们,竟渐渐反过来要拉拢他。
他总是噙着温和的笑意,即使是对当初那几个把他推下水的人。
辇车缓缓驶过长街,骆淮靠在软垫上一边望着窗外的皇城之景,一边感慨现在的陆俨亭,与当时的他可真是判若两人。
十几岁的陆俨亭,是比兄长还要兄长的存在。虽然初遇是她救了他,但在之后的那些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照顾她。
偷偷地给她塞银子,偷偷教她认字,又担心她冬天炭火不够,买通侍卫给她送来上好的炭,还在她决定给自己谋条出路,寻找一位能收养自己的位高妃嫔时,出谋划策。
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从来不别扭,相当坦然,还会温柔地笑,会在她胡闹时无可奈何地摇头。
这么一对比,她开始怀念起当时的他来。
可真是光风霁月的少年郎。
不过——
“算了。”
骆淮又不得不承认,他如今这副越发阴沉寡言,嘴上还不饶人的样子,大概、可能、也许……
和她脱不了关系。
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得意。
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
长乐宫近在眼前,骆淮下了车。
今日办成互市大事,她只觉身心舒畅,正是午睡的好时辰。
步伐轻快地踏进宫门,却见雪芽迎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骆淮心情甚好,随口问道。
雪芽踌躇片刻,小声道:“殿下,陆大人方才遣人来……”
骆淮这才想起,今日一整日都没见到陆俨亭,签约仪式那样重要的场合,他也未露面。
大约是去忙互市后续的政务了,新设茶马司,厘定茶叶与马匹的兑换比例,核查边境榷场选址……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来操心执行。
真是尽心尽力。
骆淮眼里浮起一丝赞许,声音都柔和起来:“他说什么了?”
“……”雪芽见公主这样,声音更小了,“陆大人说……殿下既已监国,责任愈重,更要勤学不辍。因此今日下午的课业照旧,请殿下未时三刻,准时前往漱玉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