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男友。”
照片是前几天,在去乌山的游轮上拍下来的,粱易靠在甲板栏杆上接电话,微微低头,神色平静,海风吹过,发丝微乱,他俊朗的脸在这样的潦草里,自有另一番风流。
他对任何事情,都有尽在掌控的从容。
Iris认真看起来,好一会儿没说话。
肖世仪出声提醒她:“喂,也没有帅到这种程度吧。”
“哈哈确实挺帅的,但没有本人帅。”
肖世仪皱眉:“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失言,Iris紧急闭了嘴,但已经于事无补,被肖世仪要求认真回答。
Iris说:“他来看过你。”
“什么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吧......”
那个时候,她的状态反反复复,频繁出入Iris的心理诊所,有一天的午后,她无所事事,Iris让她在诊疗室静养。
旧金山的夏天,总是有丝丝凉意,但Iris的这间屋子,榻上洒满阳光,她昏睡过去。
Iris在办公室处理病案,想起她时,匆匆过去,又在门口驻足。
“你是谁?”
那个中国男人身形高大,眉眼立体,在她来之前,半边身体一直抵在门框上,不知道朝里面看了多久。
他轻缓地收回视线,语气低沉:“她怎么了?”
Iris仔细打量他:“你认识她?”
他点头:“我是她爱人。”
他们移步隔壁会客厅,出于对患者隐私的考虑,Iris并没有聊很多,而他也没有多问,只是问她一周来几次,什么时间来,每次待多长时间,诸如此类琐碎的小事。
最后,Iris问:“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我给她发过短信,但她不再理我。”
说这话时,他深邃的眼睛里有淡淡波光,他很英俊,符合Iris对东方男人的全部想象。
那天,她犹豫再三,还是什么也没说。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Iris对她的诊疗,开始探讨一些情感话题,她们无数次聊起他,每一次,Iris都会想起那个午后,他静静站在门边,投过来的沉郁一眼。
“你见过他!”肖世仪惊讶。
Iris在电话里也举手求饶:“抱歉抱歉,那个时候我怕刺激你。”
肖世仪敏锐地提起另一件事:“他联系过我?”
“哦,我想,可能是你的旧号码?”
旧手机就在她的手边,是林芳之带回来的,但她还没有插旧sim卡,刻意切断和过去的联系,好像一直是她做惯了的事。
给原来的手机卡交费的时候,她想,直面自己,直面过往,好像也没什么难的,只需要一个契机,而从前的自己,是绝不会让自己回头的。
手机卡插入,短信飞速涌入。
在一片乱七八糟的信息中,有人格外显眼,信息是一段时间内断断续续发的。
“你可以冷静一下,能不能不分手?”
“我们见一面说好吗?”
“你总要告诉我为什么吧。”
“你以为你是谁,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生日快乐。”
“我保证那些威胁你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我们到此为止。”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发,最新的一条,是她回国后。
“能见一面吗?”
她换了号码,无从知晓。
和Iris的跨洋交流,让她彻夜未睡,反复翻阅那些短信,想象发出者的心情,那些卑微、难堪、回头的瞬间,湮没在不会得到回应的网络中。
转天,她是被电话吵醒,林主任在电话里高兴地说,和周氏的合作进展顺利。
“还是您说话管用,还是得和梁总见面呀。”
“......嗯。”
时间已是下午,除了读书时参加par,她已经很少有这么晨昏颠倒的时候。
有新的短信进来。
是粱易的微信。
[L:能见一面吗?]
她看着这条信息,意识好像又开始昏沉。
应下他的约后,肖世仪在家挑选衣服。
每一次和粱易见面,她很难真正随性,但太正式,又显得过于看重。
最后选了条黑色修身吊带连衣裙,往镜子里一站,皮肤莹白到发光。
但很快,她就看到自己眼下的乌青,临出门前,又扑了一层粉。
粱易在她喜欢的那家海边餐厅订了位置,傍晚,蓝调时刻,窗边的几桌看起来都是情侣。
微信里,她坚决不让粱易来接,此刻独自前来,电梯门打开,侍应生迎上来,她报桌号的时候,就已经看到落座在窗边的人。
粱易将头发剪短了些,休息日,没有打理上去,发梢柔软地垂落,等待的间隙,他撑头看手机,脱下西装革履,他整个人潜层的清新呼之欲出。
隔壁几桌的女生,正对着他窃窃私语,互相怂恿上前。
一错眼,肖世仪坐到了他对面。
“哎呀,让你快点过去,现在有人了。”
“过去什么呀,没看到他女朋友来了。”
粱易在“女朋友”的字眼里抬头,被对面的人晃了下神。
不怪隔壁女生错认,桌边一角,放着一大捧粉玫瑰。
肖世仪扫过一眼:“给我的?”
粱易微笑:“约会当然要有花。”
浅粉色的花瓣中,有零星晶亮,肖世仪看得发愣,要好几眼,才辨别出是灯光折射到水珠上,而不是别的什么。
粱易说:“别紧张,什么也没有。”
“哦,这么大一束,我还以为你要求婚呢。”
“那你会同意吗?”
“怎么可能!”连戒指都没有,她睁大眼睛。
但粱易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将手伸向鲜花,肖世仪一颗心都要提起来了,他不会真的从玫瑰花里掏出戒指吧。
粱易眼睛里的笑意更深,只是将花束交给侍应生,让他拿去保存。
“求婚不会这么随便。”他轻声说。
肖世仪气道:“我不会答应的。”
他收了笑,翻开菜单:“先吃饭吧。”
整顿饭结束,他再也没有逗她。
他们在浪漫美丽的环境里,聊的是一板一眼的正事,工作如何,家里如何,婚事如何。
老太太专门找粱易聊过一次,于是他又将那些安排转述给她。
肖世仪无意识磨着刀叉,心想,她从来没和周恒宇聊过这些。
在转瞬即逝的愣怔中,粱易轻而易举捕捉到,他不再多说。
吃完一顿晚餐,侍应生将玫瑰花束抱来,粱易顺手想接,但肖世仪已经自己抱过去了。
他送她到车边。
玫瑰花在副驾驶的灯光照耀下,是柔软的粉。
放置在单独的空间,她才注意到底部的玄机,绸缎绑成的蝴蝶结下,挂着一个粉色的小盒子。
肖世仪拿了起来,打开来看,是一串粉晶项链。
粱易说:“见面礼。”
在他们之前的地下恋情中,她要求过鲜花和礼物。
之后的见面,总是会有一束花,和“见面礼”。
但在那些日渐习惯的细节里,惊喜变成日常,她没有珍惜过。
肖世仪眨了眨眼,是被水晶晃到。
“你不必如此,我现在不看重这个了。”
“知道你不想结婚,之后你还是可以做任何事,就算回美国也可以。”粱易抬手撑在车门上,低下头,“只要......嫁给我就好。”
肖世仪和他对视:“你以前最喜欢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现在这样也没关系吗?”
粱易点头。
她从他的动作里,竟然看出一丝乖巧,于是笑了下:“你去找过Iris吧,那应该知道我的事,你知道和我在一起,会很辛苦吗?”
他很快说:“我不觉得辛苦。”
肖世仪又看了眼粉晶,忽然说:“谢谢你的礼物,不好意思,我没有准备。”
粱易几乎都要摆手,礼物还要讲求互换吗?
他看到她拉开副驾储物格,从其中掏出一本线装本。
“没有提前准备,送你办公用吧,还蛮好写的。”
“谢谢。”他收下了。
“好好用吧。”离开前她说。
线装本当天晚上被他带回小楼,恰巧接到办公电话,他顺手打开,准备记录。
手下一顿,他缓缓将本子放下。
潦草挂断电话,粱易摁亮台灯。
肖世仪的字体规规矩矩,会挤在一起。
以前每次看到她写字,他都会笑,之后被她勒令不许再看,也不许再笑。
这不是一个空白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一封信。
【见字如面。
现在不知道如何称呼你,就先不称呼了。
Iris建议我把一些情绪写下来,关于过去的事,关于你,我觉得没什么好写的,一直拒绝书写。
回家已经半年多了,到今天,才有勇气真正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