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猛烈的急刹,车停了。
肖世仪扭头笑说:“妈妈,我们到了。”
她们被恭恭敬敬请进了会客厅。
周老太太和周岷已经等候多时,一见面,一顿客套的寒暄。
老太太体贴入微,将林芳之一路的行程都问候到了,连不苟言笑的周岷,言辞间都十分温和,间或说笑几句。
这么聊了一段时间,连肖世仪都觉察出不对。
她们这次来周家,应该是商量婚事的,但是周老太太顾左右而言他,什么都聊,就是不提正事。
林芳之心底疑惑,她见过风浪,面上不显。
周老太太说:“世仪,在这里拘着难受吧?你对家里熟悉,别陪在这里了,出去玩吧。”
林芳之笑着说:“小孩子,让她听大人讲话,听不下去的。”
肖世仪从善如流地说:“那我出去看看周奶奶养的锦鲤。”
“去吧。”
从会客厅一出来,她急匆匆往小楼走。
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家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上上下下都透着灰败的诡异。
拐过一道弯,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世仪。”
肖世仪转头,初冬萧条的树枝间,轮椅泛着冷肃的银光。
久未示人的周承安,稳稳当当停在此处,像等候多时。
她压下急切,耐着性子问好:“周大哥,许久未见。”
周承安向远处眺望了下,温声道:“你不必过去了,那边没有人。”
“什么?”
“小楼,现在没有人在的。”
她沉不太住气,拿眼睛瞅他,看不明白,他究竟知道多少。
周承安却不是来说这个的,他说:“听说伯母到了,让伯母生气,是我们的罪过。”
肖世仪不解:“什么意思?”
“可能,你们不必结婚了,恒宇现在已经在飞去东京的飞机上了,他让我转告你,不用担心,是他不想结婚。”
身后突然传来推门声,林芳之追了出来,叫住他们。
“世仪,我们回家了。”
一切是这么的匆忙,像人为刻意调快的时钟,推着人向前走。
周家人一起送她们离开,周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很是不舍。
“还是没有缘分,没有缘分。”她喟叹着。
林芳之带着她坐上了车,这次不需要肖世仪开车了,周家派了司机。
“你的东西多吗?”上车后,林芳之忽然问。
“还好。”
“回去收拾一下,我们回家。”
她明白母亲的意思,但还是想问清楚:“回哪里?”
“回旧金山。”
肖世仪猛然攥紧裙子,低头说:“我不太想回去,我也需要点时间。”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搞得,恒宇一言不发就走了,你也在这里不情不愿,但是周家给我们面子,我们就得接住,你不要给我惹事。”
司机这时插了一句话:“肖太太,我们周家不是故意的,您不要多想。周少爷是昨天走的,急冲冲的,粱少爷带人去追,还没等走出盘山路,就发生车祸了,这一个事接一个事的,老太太也是顾不得了。”
这是什么话,什么车祸?
耳边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只剩下翻来覆去的这几句。
空气好似被抽空,她无法呼吸。
第40章 别离
寒风渐起, 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吹到前挡风玻璃上。
车辆停在树下。
车门打开,肖世仪急匆匆跑下来, 不顾身后林芳之的叫喊。
她一口气跑回去, 意外看到周承安仍在原地,就像是在等她。
见她回来, 周承安眉梢微抬, 转了转轮椅,迎了上来。
肖世仪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周大哥,怎么回事......家里出事了, 对吗?”
周承安说:“恒宇没事。”
不是周恒宇,不是他。
她想问的,是另一个人, 但她对上周承安平静的眼睛, 忽然不知道怎么去说。
是啊,要怎么去和外人表达,她和粱易的关系。
粱易曾经问过那么多次, 他们是什么关系。
那些时刻,她避而不答, 现在,从过去射出的回旋镖, 一剑封喉。
周承安耐心地等在原地。
她深呼吸, 就要不管不顾问出口,手机忽然响起来。
猝不及防地,肖世仪打了个哆嗦。
来电是陈记者,电话里急急忙忙:“肖小姐, 你有没有什么事?我长话短说,我感觉我们被盯上了,这几天我陆续收到几封威胁信,应该是在警告我们,不让我们继续查下去。我得离开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了,肖小姐,你也快走吧,不要再查了。”
“我知道,你注意安全。”
肖世仪都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刻,还能安抚陈记者。
陈记者说:“听说周家又发生车祸了,真邪门。”
初冬的水泥地上,总是浮上一层薄薄的霜,像从地底抽上来的冷气,在地面凝结。
肖世仪只觉阵阵寒意,从她褐色长靴底下涌上来。
她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盘山公路,车祸......
难怪人总是叩问命运,因为命运总是在反复出题。
现在,像三年前的场景再现,命运将这个选择题抛在她眼前。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预谋,是对她的警告。
她站在这座阒静沉寂的庄园里,感觉暗处里有一双眼睛在将她吞没。
周承安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肖世仪后退几步,摇摇头:“没事,我得走了。”
她得走了。
这是她的答案。
林芳之仍等在车边,看见她回来,什么也没多问,她们回到肖世仪的家中收拾行李。
到家后,肖世仪没有立刻整理行李箱,她进了卧室,想找个小包装东西,来回转了几圈,心里实在太烦躁,竟连一个包都找不到。
最后,打开衣柜,终于找到一个。
她将东西胡乱装进去。
林芳之走过来催促:“你在瞎忙什么呢,这么半天,行李箱动都没动。”
肖世仪低头给祝梦亭发信息,[Y:这个包,麻烦交给粱易。]
打出这些字,她心尖仿佛颤了颤。
[梦:你说交给谁?]
但是肖世仪只是把家门密码发给她,让她自己来拿。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说:“我们走吧。”
春天的时候,她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来青市,等到离开时,竟然只需要一个行李箱,都不重要了。
司机照旧等在楼下,送她们去机场。
离开家前,肖世仪忽然叫了声:“金鱼!”
林芳之看过来:“什么?”
只见女儿丢下行李,跑进屋里,一通翻找,她连声催促,肖世仪才沮丧地走出来。
“你找什么呢?”
“没什么,就这样吧。”
人都要离开了,有些东西,带不走就带不走了。
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冬青,浓郁深绿,像回到春天。
这座庄园如今只余一片寒凉,但她还是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不急不缓的步伐,温柔而妥帖。
随风飘扬的樱花瓣,像落在心头的一场雪,掩盖掉怦然心动。
她是因为姐姐的一张小纸条,怀着满腔犹疑上岛,那时候,完全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只有对未知的茫然。
然后,就遇见了他,像命运的馈赠。
只是,在她钻研过的玄学命题里,命运百转千回,人与人的机缘,不过是大运流年的相合共振,皆是命数,不可强求。
再多的执念,也逃不脱命运的轻描一笔。
她偏头转向车外,隐去了眼角的水光。
粱易在病房里住了一个月。
那天,他坐周家的车去机场追周恒宇,驶出庄园,开上盘山公路时,他感受到车身微妙的不合理的抖动,正想提醒司机时,司机已经在惊叫:“刹车失灵了!”
下山的公路延伸出去,车速越来越快,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
再之后的事情,就不太记得了。
他清醒后,秦至在病床前哭天喊地,说他福大命大,万幸只是伤胳膊断腿,他女朋友在一边听不下去,让他闭嘴。
经过了几场手术,得益于强干的身体,他恢复得不错。
集团里的人一遍遍地来,终于能见到他的面。
在他们焦急的汇报中,他知道林之远离职了,是在肖家那位二小姐的劝说下,他们彻底失去一方筹码,他又出了事,而周恒宇有他没他都一样,集团里那群人精有点偏向沈粱那边的意思。
局势很不占优。
他平静地说:“没事,我有数。”
送走探访的人,他让护工将他推到窗边,北方的冬天,一片冷意的萧条,都不及他心底的荒芜。
清醒后的第一个星期,他没有等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