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这家伙欠揍的嘴脸，艾德里安心里就堵得慌。
还好意思问他怎么了？
要不是当初他出了那个离谱的馊主意, 事情或许还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懒得搭理布雷克，面无表情地叩了叩吧台，示意酒馆老板再续上一杯。
“等等！团长，你平时最多也就象征性地喝上一杯，今天都陆陆续续喝了六七杯了！”布雷克眼珠子一转, 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压低声音惊呼：“你这……该不会是在借酒消愁吧？！”
艾德里安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好让自己安静一会儿。
然而布雷克却不依不饶，又凑近了些：“我记得你离开前特地跑来问我，怎么才能让一位女士自愿跟你走……嘶——不会吧？难道真被我说中了，你该不会真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吧？！”
艾德里安终于冷冷开口：“你再多说半句, 信不信我现在就拔剑把你劈成两半？”
布雷克被他眼底那股货真价实的寒意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终于识趣地闭了嘴。
艾德里安仰头将整杯辛辣的酒液一口气灌进喉咙里，抓起搁在桌上的佩剑，转身就走。
“团长，你去哪儿啊？大伙儿还等着你一起举杯呢！”有人在身后扯着嗓门喊。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扣紧了手中的剑柄，默默穿过了喧嚣欢腾的人群，推开酒馆沉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扎进清冷的夜色中。
今年欧尼亚的秋天也来得很早，夜风里已然裹挟着阵阵寒意。
艾德里安孤身一人穿过寂静的石板街道，回到了王宫里。他熟稔地避开了巡逻骑士的视线，绕到了一处清幽的庭院外，抬头凝望着二楼那扇拱窗——那里是时鸢的寝宫。
与时鸢早已习惯的那个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现代世界截然不同，欧尼亚的夜生活贫瘠而沉闷。每当夜幕降临，绝大多数人就已早早上床歇息。然而隔着玻璃，依然能看到那扇拱窗里透出昏黄的光。
平时这个时间点，她或许正蜷缩在温暖舒适的沙发里打游戏，又或许会像往常那样，兴高采烈地向他分享一些搞笑视频……此时此刻的她，又在独自做些什么呢？
艾德里安倚靠砖墙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在去往国王的书房之前，他心中其实还存着一丝侥幸——如果陛下能够应允让他继续担任她的近身侍卫，那么即便她说过再也不想见到他，他也可以用“君命难违”当作借口，继续名正言顺地守在她身边。
可国王陛下斩钉截铁的拒绝，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如今，国王抽调了整整两队精锐骑士二十四小时轮流守在她的寝宫门口；即便她偶尔走出房门，身后也时刻紧紧簇拥着好几个守卫。
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接近她，只能在这漆黑的寒夜里，如同一尊卑微的影子，隔着冰冷的院墙伫立凝望。
直到那抹昏黄的灯光逐渐暗下来，艾德里安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他不想再回喧闹的酒馆，也丝毫没有半点睡意，只能漫无目的地在王宫的走廊间徘徊流连。
担任了整整五年的皇家骑士，他对这座王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可今夜再次漫步在此，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莫名的陌生与排斥。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停在了一扇雕花大门前。这是王宫里的图书馆，也是……他和时鸢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其实那天并不是他值班，他只是替回家探亲的布雷克代班巡视。当他像往常一样穿过回廊时，却意外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溜进了图书馆。
当时他认定对方肯定是个毛躁的小贼，而且还是极没有警惕性的那种，甚至连他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都浑然不知。
当看到她试图推开藏书阁的大门时，他更是笃定了对方的愚蠢与蹩脚。
据说除了国王陛下本人，没人知道藏书室存放着什么。而藏书室的门由特殊的陨铁打造而成，锁芯构造复杂无比，世上唯一一把钥匙一直佩戴在陛下身上，从不离身。
这小毛贼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想去推开一扇根本不可能打开的门。他径直上前，将对方的双手反扣在身后。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并不是什么小毛贼，而是公爵家的千金。而自己非但不听她解释，还把她扣留在骑士值班室里整整一晚上。
这件事过去后，国王罕见地没有怪罪下来，只是把他安排为时鸢的近身侍卫，命他寸步不离看守着她。
现在想来，或许一切都是因为那本所谓的预言书。
此时已至深夜，巡逻骑士的精力大多放在了内廷寝宫，鲜少会经过这里。不知是不是体内尚未散去的酒精作祟，艾德里安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推开了图书馆的大门。
偌大的馆里一片漆黑，值夜的管理员也不见踪影。
艾德里安皱了皱眉：夜晚的图书馆很少有人造访，加之这里除了普通人无法打开的藏书室外，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这里的管理十分稀松，管理员值班时打盹也是常事。
可像现在这般光明正大离岗，属实罕见。
艾德里安警惕起来，视线穿过一排排高墙般耸立的书架，猝不及防地发现图书馆最深处的藏书室里，居然透出了一线微弱的光。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有什么胆大包天的窃贼，躲过了层层关卡，潜入了王宫禁地？
职业本能压倒了微醺的醉意，艾德里安眼眸微微眯起，下意识抚上了腰间的佩剑。他屏住呼吸，身形紧紧贴着巨大的书架，悄无声息地向那道光缝靠近。
然而，随着距离的拉近，藏书室里竟隐隐约约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声。
“……陛下，仪式的一切事宜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好，辛苦你了，梅德女士。”
艾德里安心脏猛地一沉——这是国王陛下的声音。
偷听君王密谈可是重罪！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残存的酒意荡然无存，不停在心里暗骂自己可真是昏了头，居然敢如此放肆！
不敢有丝毫迟疑，他缓缓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谨慎地向后撤步，只想赶在被发现之前悄无声息退出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从门缝里飘出的一句话，却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梅德女士，是不是只要将阿瑞拉的灵魂献祭出去，就能彻底驱散笼罩着欧尼亚的灰雾？”
艾德里安头皮一麻，浑身肌肉紧绷，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让耳朵贴得更近。
接着，藏书室里传来梅德女士毫无波澜的声音：“陛下，您可以怀疑我的占卜，但那本预言书您已经亲眼看过，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阿瑞拉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纯粹而独特，唯有将其献祭给远古神明，才能降下足以净化灰雾的神迹。”
国王沉重地叹了口气：“但阿瑞拉毕竟是个无辜之人，用她的灵魂去换取这片大陆的安宁，实在有些……”
“陛下。”梅德女士打断了他，声线依旧平静：“身为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为了万千子民与王权的永续，有的牺牲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况且，这本就是她的宿命。”
国王的声音依旧有些迟疑：“但这本预言书的内容毕竟残缺不全，仪式之后的部分并没有写明，万一……献祭灵魂这个方法不起作用呢？”
“陛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论成功与否，都只能放手一试。”
隔着一堵厚重的铁门，艾德里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耳膜轰鸣作响。
怎么会！怎么会……
国王陛下明明信誓旦旦地承诺祈福仪式不会对时鸢造成任何伤害，并且等仪式结束，会马上送她回到原来的世界……而他也对此深信不疑。
可直到这一刻，他突然发现，整件事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原来陛下命他把时鸢带回欧尼亚，为了将她的灵魂献祭出去，根本不会把她送回原来的世界。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知道得太迟了。甚至……是他亲手用谎言将她带回了这里。
一股绝望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颅顶，艾德里安低头看着腰间那把象征着忠诚和荣誉的佩剑，浑身不自觉颤抖起来。
第36章
夜逐渐深了, 连精力旺盛的玛瑙也玩累了，趴在枕头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虽然毫无睡意，但时鸢还是熄灭了寝宫里的蜡烛, 翻身躺回了床上。
这是她重新回到欧尼亚的第二个夜晚。
国王倒还算信守承诺, 这两天里给了她近乎奢华的尊贵待遇。大厨房每天变着花样为她烹饪各种佳肴, 她如果想出门散散心, 身后也有不少披甲佩剑的守卫前呼后拥。
可偏偏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 让时鸢觉得格外不适应。
每当她试图找个人聊天解闷，侍女们总是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什么话, 而国王新抽调来的那群骑士更是如同一尊尊冰冷的雕像，嫌少会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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