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粗粗看过去算不上多好，但难得的是一家人都老实，也不嫌弃竺原过去的那些事，只想本本分分找个夫郎过日子。
陈节便想着竺原这生意忙，若是有个账房帮着管着，以后的日子自是不用操心的，而且说起来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与那些有所图谋的人都不同，这人是真的想过日子的。
竺原不是不知道家里的动作，只是他的题没解出来，也不好直接说什么，只能任由父亲带人回来给他相看，相看过后，他挑刺般找出诸多毛病，就是不肯点头，陈节没了法子，与他生了好大一场气。
转折就发生在宋家收到皇帝圣旨嘉奖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自己闭门造车这么久，宋家已经今非昔比，而宋氏琉璃窑就在城外，随着琉璃窑的名声打出去，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赵鹤轩的名字。
只要稍加打听就会知道赵鹤轩在琉璃窑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而他为宋家出力多少也是肉眼可见的。
与之相比，竺原自惭形秽。
那天回去之后，他沉寂了许久，想着那天赵鹤轩跟他说过的话，再看至今解不出来的算数题，他好生哭了一场。
他知道，宋家只会越来越好，随着宋家搬家，换大宅子，随着烧制的琉璃一车一车运往外头，宋家的崛起是势不可挡的，若无意外，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
他彻底失望了。
过去他还幻想着解出题后就可以嫁给她，就能够有自己的价值，可现在，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往上走，跟在她身边的男子也是同样的耀眼夺目，他便越发自惭形秽，可内心深处他并不甘心。
他想要能够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
写题，已经成为肌肉记忆，在又一次陈节带着人来相看时，他沉浸在九章算术里无法自拔，压根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此处不对。”
竺原一愣，抬起头就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他眉头一皱再次把视线放在纸上，片刻之后眼前一亮，这才发觉自己当真算错了。
“你会术数？”
来人一身富贵装扮，头上带着各种金饰，极为夸装，见他反应过来，这才笑着道：“早就听闻竺小郎君于生意一道颇有心得，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九章算术这样难的书你竟也能看进去。”
提起九章算术，竺原眼前亮了亮，“你也会？”
“自然，我家是做矿产生意的商户人家，家中孩子自小就要学算账，于术数一道颇有天赋，竺郎君以后若有什么不会的，尽可来问我。”
如此一来，竺原便与她有了来往，他知道这人是陈节找来跟他相看的，但遇到看不懂的题目他还是忍不住与她交流，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后，他合上书，对于九章算术，他已经吃透吃尽了，再次打开那道题，他依稀看懂了些，却仍旧不会做。
他放下题目看向外头，这一年里他再没见过宋罄书一次，内心的思念折磨得他心头疼，他想再见见她，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但他却极少在琉璃窑见到她。
这一年间，宋罄书不再分他的利，他也把给宋氏饭庄送菜的事儿安排给其他人，又召集了些人在河边沙滩上捡石英砂，这是他唯一可以靠她近些的法子了，可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他想要进入她的眼中，让她难以忽视，若做不成她的夫郎，那就继续做她的合作者，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
他把自己嫁进了钱家，钱家本就是做矿石生意的，长石，方解石，白土，坩子土等，常与烧瓷的窑做生意，宋家崛起之后她们也曾联系过，但宋家要求颇高，流程走的极为缓慢，听说已经有了别的合作商，因此一直没有合作上。
钱家找到他并不是无意间的，其中之一就是看中他与宋家过往的关系，因此也不介意他以前的那些事，愿纳他做小。
成亲前，他把一切都说得很清楚，借机提了自己的要求，最重要的就是要给他定量的银钱支援供他做生意，与宋家相关的生意，他都要亲自经手。
钱家欣然应允。
巧的是在他嫁进钱家一个月内，钱家竟在外地一处山里找到了石英脉，原来钱家早就有这方面的想法，而竺原，进入钱家之后凭借这些年做生意的经验，扩大了在沙滩捡石英砂的队伍，产量也是不少，他便代表钱家出面与宋家做生意。
而他第一个接触到的就是赵鹤轩，整整一年多的时间，他没能见到宋罄书一次，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旁的什么，后来偏偏在他有了身孕之后再次见到了她。
她还是和过去一样，依旧是那般意气风发，满身干劲，就在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他的眼眶一热，连忙扭过了头。
身旁的仆从关切地为他披上衣裳，他也骤然惊醒，再回头去看了一眼，就示意仆从驾车离开了。
马车内，竺原双目含泪，透过车窗缝隙近乎贪恋地看着后头那个身影，他明白，他们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他也该放下了。
钱双对他很是不错，从未缺少他的用度，更是事事体贴，他时常与她一起讨论算数方面的问题，两人也算能聊得来，钱家对于会做生意的人都很欣赏，他也很快在钱家站稳脚跟，出门往来，从不受限。
那个曾经被他珍藏在心口的题目他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他想，今生能走到如今这步，已是莫大的荣幸了，他不该奢求太多。
许多年后，竺原手上握着钱家大半生意，膝下也有女有子，半大的娃娃趴在他的腿边，问道：“小祖父，你日日都在看这题，这题这么难，还没解出来吗？”
阳光穿过树荫打在人的脸上，竺原颤巍巍放下手，摸了摸脚边孩子的脑袋，笑道：“有些题，已不必再解。”
学了一辈子，看了一辈子，他早已明白，那道解不开的题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置的路障，解不开，他尚且有理由说是没解开，若解开了，他就没有理由告诉自己，并非她不爱他。
拜她所赐，他走向了完全没有设想过的道路，却也一生都在思念她。
闭上眼睛前，他看到许多，这些年的努力，生意场上一锤定音，抬手就是许多户的生计，可谓叱诧风云，可最后，入他眼睛的却是那个女子，那个他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女子。
“三娘……”
一滴泪自眼角垂下，落入大地之中，化为滋养新生命的养分，周而复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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