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宥泽扯下一块纸伸过手给她擤鼻涕。
擤完,又扯了一块纸擦掉她嘴角流下来的油。
陈砚看着他记忆里相互不怎么讲话的哥哥和姐姐自然的互动,狐疑地眯起眼睛,不过很快他就不看这俩人了,他对他们是如何相熟的并不感兴趣。
陈砚不看梁佳佳,换成梁佳佳看他。
梁佳佳看了一会,摇摇头,这陈砚吃个饭也太费劲儿了——盘子拿酒精湿巾擦完又拿水烫,好不容易开始扒小龙虾了,半天半天扒出来一个,扒完了又擦一遍手。
怪不瘦得跟甜杆一样。
梁佳佳皱着眉,看了一会,问了个与今天的聚餐不相关的事,“周六大田有一场音乐节,你去不去?”
陈砚瞟了一眼周宥泽。
梁佳佳又跟周宥泽讲,“一起吧。”
“有哪个乐队?”
“不知道。”
“……”周宥泽拿起手机来查。
“离得挺近,图个热闹。”梁佳佳对乐队一窍不通,平常既不去音乐节也不追演唱会。
“跟前两天的一个阵容……”周宥泽查完,抬头,“最近这边音乐节挺多的。”
“文旅局发力了。”
没得到反对的答案就是大家都同意……
吃着吃着,梁佳佳又突然讲,“我问问刘婷有没有时间。”
还是说音乐节的事,“再问问刘玫,要是都有时间就一家子一起去吧。”
陈砚没吭声,没拒绝。
最后,两家人除了吴老太太年纪大折腾不动了,以及刘凯腿没好,其他人都去了,开了两辆车。
音乐节结束已经天黑,他们不想开夜车,就在附近订了酒店。
男生一间房,女生一间房。
刘玫把两张大床推到一起,拼成了一个大通铺。
梁佳佳等刘婷和刘玫完事了才去洗澡,洗完了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网纱的内衣,外面是真丝的吊带睡裙。
刘玫上去摸她内衣上串着立体花瓣的肩带,“诶你这个挺好看啊。”
“给你也邮一套。”
梁佳佳对着镜子抹护肤品。
刘玫站在她后面,通过镜子看看她的内衣又看看自己,“诶呀,算了,你给你妈整一套吧,你俩胸大穿着好看,我这都撑不起来。”
“它家有线下店,你下周没事我带你去试试。”
梁佳佳说完,回头看刘婷,“你要不要?”
刘婷是一切从简的人,这些年护肤品也不擦,内衣还是运动内衣。
“我穿这个给谁看呀?”
“穿给自己看。”
刘玫凑过去讲,“咋的,你们家刘凯眼睛瞎了?当然穿给他看呀!”
说完,她看了眼刘婷的胸,抱怨道,“都是一个妈生的,好的基因全传你那去了。”
“我这哪是基因?我以前也不大,后来有佳佳,喂奶喂大的。”
“我也生了陈砚呀!”刘玫琢磨,“难道是我没给他喂奶?早知道不给他那么早喝奶粉了……”
有人来敲门。
梁佳佳过去开。
周宥泽站在门口问,“买了夜宵,过去吃点?”
“走。”刘玫听到,先答应了。她从床上跳了起来,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三男三女凑到了一起。
赵烁点的餐——炸鸡、鸭货、烤串和啤酒。
三个小的坐一块儿,边喝酒边打牌。大的在唠嗑,悔恨当初,畅想未来。
十一点多点,刘玫醉了又醒了,看着桌上的骨头,“妈呀,这都我吃的?完了,我明天要胖了。”
“你试试晚上跟我们一起竞速走。我走了一个多月,挺有用。”刘婷支招。
“死老热的,不去。”
“你一点都不胖。”赵烁这时候插进来话。
“胖了,我早上照镜子,就这两边,可明显了。”
“我在你脸上只能看到美丽,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赵烁这像诗句一样的话传到小的这边,正打牌的梁佳佳笑出了声。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陈砚,她发现陈砚也微微上勾了嘴角。
夜宵吃完,三个男的呼呼大睡。
“女寝”又开启了下一轮的私密聊天。
“我大儿都不怎么讲话了。”
“人家在学校里跟同学讲,跟你有什么好讲的。”
“他小学的时候放学回来,天天‘妈妈……妈妈……’可多话讲了,那时候真可爱。”
“现在不跟你讲了,怨谁?还不是怨你自己……三年啊,三年都不回来,好狠的心。”
梁佳佳用指腹沿着啤酒瓶边打圈,插了一句,“陈砚现在是青春期,敏感,周围人想什么他都能感受到……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你不能再把他当孩子。”
“是。”刘玫认同,“他跟我说的那几句话把我吓到了,那哪是小孩?完全是大人。”
刘玫低着头,半天,又喃喃一句,“……我都错过了。”
他的成长我都错过了。
刘玫第一次走的时候,陈砚13岁,那时候,因为陈砚小,家里的事都是刘玫自己一个人做决定。现在陈砚长大了,她却还以为陈砚是小孩,什么事都不同他讲。一家人遇到事情不商量,都自顾自地做决定,就不是一家人了。
刘玫和陈砚的离心,这方面的原因占大头。
酒喝到接近尾声,刘婷也想借着醉说点话,“佳佳……”
“嗯?”
“我有事情一直想问你。”
“什么?”
刘婷停顿了一会。
“什么啊?”
“佳佳,你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妈妈了?”
哪会是突然。
陈砚不是突然对刘玫生出恨意的。
梁佳佳也不是突然对刘婷失望的。
她没回应疑问,而是也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没给我改姓?”
刘婷被问愣了,她从没想过佳佳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她如实讲,“我跟你爸离婚了,但你还是他的孩子,你爸是大学生,条件好,能帮上你,我得给你留条路。”
刘婷和刘凯结婚的时候,梁佳佳不满1岁。
所以小时候的梁佳佳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爸爸。
当她发觉别的小朋友都和父亲同姓的时候,她找妈妈询问。刘婷如实告诉了她。
那时候的梁佳佳对自己的身世并没有任何的异议,当外人询问的时候,她也同她的母亲一样大大方方地讲述实情。
反正,她打记事起就是刘婷和刘凯的孩子,她和刘舒羽没有任何的不同。
零几年的时候刘婷和刘凯在养猪,那时候猪价低,并不赚钱。
本以为坚持个几年大环境会变好,结果,零六年猪瘟,他们家的猪死得就剩两头。
家里两个孩子要上学,四张嘴要吃饭,钱从哪来?
“先把佳佳送到她爸那吧。”刘婷在屋里头跟刘凯讲。
站在屋外无意间听到这话的梁佳佳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火速地跑去了厕所。
在眼泪流下来的那个瞬间,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而在之后的日子里,她一点一点在心里完成了对自己身世的重新定义——我是在这个家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原来我跟刘舒羽是不同的。梁佳佳从无意间听到那句话开始便意识到了这件事。
那时,梁佳佳9岁。
如果梁佳佳早早地把这件事捅出来跟刘婷对峙,那么刘婷会告诉她:
“那时候家里太难了,我不想你跟着我吃苦,在那种情形下,谁能去更好的地方就赶紧先去,别傻。”
梁佳佳会告诉她,“任何情形下家人都是不能分开的!”
但是这段对话没能发生。
后来,梁佳佳上高中,有一段时间刘婷和刘凯天天吵架。
源头是他们的厂子有点事要求梁书臣帮忙。
刘婷请梁书臣吃了饭,刘凯心里不舒服。
其实刘凯作为丈夫算得上称职,但就是那几天他跟鬼上身了一样,男人的自卑心作祟,说话阴阳怪气。
有一天梁佳佳因为头疼自己请了假回家睡觉,正赶上他俩吵架,她被吵醒了。
那两个人应该不知道梁佳佳在家,边吵边砸东西,跟要离婚了似的。
刘凯气昏了头,讲了句,“你带着你姑娘跟他过去吧,反正你们才是一家!我和舒羽两个人正好!不高攀你们!”
所以,在所有人的内心深处,我都是个外人。梁佳佳躺在床上不敢动,身体一直发抖。在这个家里,我是个外人,到了没见过几面的梁书臣那里,我更是个外人。
没有任何一个人拿我当家人。16岁的梁佳佳是这样想的。
她的乖巧浪漫被刘凯的一句气话杀掉了,她没有声张,依旧扮演着懂事的女儿,然后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离开了家。
“原来如此。”梁佳佳点点头,她认可刘婷给出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