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湛萧确确实实在户部安分守己, 领职之后的一个月整,他每日下了朝便去往户部,一待便是一整天,明面上说是在忙户部杂事,但究竟做了何事无人可知。
而湛珉,一入兵部便大刀阔斧地安插人手,兵部尚书大人苦不堪言,几次劝谏也被挡了回来,早朝之上总因这事上奏请周帝做主。
周帝问起时,湛珉又说自己全心全意为着兵部好。
“许是要给湛珉一个佐证的机会。”
苏皇后道:“却要连累诸多人陪着大皇子闹一通戏。”
“皇弟的出身到底是陛下的一块心病。”
“何止?”
苏皇后冷笑起来,直言不讳:“即便小六如今已是我的儿子,陛下也不会认,比起他出身冷宫,背后站着苏家满门更令皇帝不得安生。”
周帝只是没得选,而非心甘情愿。
因而这太子之位就这般难以册立,迟迟未能落在湛萧头上,尽管他早便身得民心,又在百官之中破得威望。
纪清芷闻言叹口气。
苏皇后又道:“不过等着也无妨,且看湛珉能办个怎样的盛宴来。”
“那是。”
苏皇后这是在为湛萧鸣不平。
纪清芷跟着轻轻回笑。
很快,她又忆起昨夜湛萧亲自送她回广阳宫,两人在分离之际,他立于她身后,幽幽的问了一句话。
“皇姐,你为何总要避着我呢?”
纪清芷整个人怔愣住。
湛萧自嘲发笑:“你究竟是厌我这个人,还是厌我们之间的姐弟之名?”
没有等来纪清芷的回应。
只因她的手心在颤栗。
“所以皇姐,你可会厌我?”
纪清芷刚要回眸,湛萧却又已自顾自替她接了话,“不会的,我知晓你绝不会厌我的。”
他甚至无需她的答复。
而那句“你是厌我这个人,还是厌我们的姐弟之名”,好似深入骨髓的烙印,深深刻在了纪清芷的心中。
每当苏皇后提起湛萧的名字,纪清芷就会想起一回。
心口隐隐便跟着作痛。
她瞒不了自己,也更没能瞒住湛萧。
兴许湛萧早就对一切都知情,只是在等她亲口承认。
“芷儿?”
苏皇后又唤了一声:“芷儿?”
纪清芷脸色很不好看,见苏皇后担忧的眼眸投来,她故作镇静,应她:“母后,怎么了?”
“我瞧你脸色极差,是又在想烦心事了?”
苏皇后抚着她冰凉的脸蛋,又将她蹙起的眉头抚顺,“有哪些烦心的,都与母后说。”
纪清芷张了张口,复而又挣扎着闭起。
她该如何和苏皇后说起,归根究底是因她与湛萧而起的呢?
纪清芷勉强笑着问道:“母后,这蹴鞠是何日比?”
“该是七日之后。”
“那我这些日子想再去苏家看看表姐。”
“你还是放心不下莳儿?”
“我更放心不下殷殷。”
纪清芷说起卫殷话音染上心疼之意,“上回她便哭着留在苏府,表姐不得好,殷殷总是好不了的。”
“你有心了。”
苏皇后拍拍纪清芷的手,“让秋英陪同你一道去,晚些时候再回长宁宫用膳。”
“好。”
纪清芷轻笑一应。
……
这七日纪清芷每日早起前来长宁宫请安过后,便启程离宫去往苏家,陪同苏莳说话,再陪卫殷在偏房玩耍。
许是纪清芷的话戳中苏莳的心,她不再固执避开用药,吃过饭菜再将药喝去,几日之后恢复了五成精气神,已能自己坐起再下床行走。
卫殷头一个来主屋寻母亲,见苏莳坐了起身,她扑过去便哇哇大哭。
嘴里不住地喊着娘亲,苏莳红了眼眶,坐在一旁的纪清芷也不禁抹抹眼角。
苏莳哄过卫殷,小丫头闹累了,便窝在她怀中睡了过去。
纪清芷起身便要从苏莳怀中将孩子接过去,想抱去偏房宿着,苏莳却摇摇头,“就让殷殷睡在我房里吧。”
见此,纪清芷也不再动作。
苏莳为卫殷掖好被子,眼中满是疼爱,她摸了好几回卫殷的额,后扭头回身同纪清芷道谢。
“芷儿,还要多谢你,若非你尽心尽力陪在我身边,我怕是扛不过去。”
苏莳说得哽咽,“我们母女都要多谢你与姑母。”
“表姐,我们都是一家人,我怎忍心看着你恹恹终日。”
纪清芷握住苏莳的手,“再来,我也是真心疼爱殷殷这个孩子,盼着你们能好。”
“会的。”
苏莳回握住她手,这回有了坚定,“正如你说的,往后都会是好日子。”
“嗯。”
纪清芷笑得柔软,她喜悦苏莳的振作,秋日虽已来到,但春日亦将在不久之后。
万事都会好起来的。
下人们搀扶苏莳用了一杯温水,她精神好些,便靠在床头,拿眼瞧纪清芷,问了她旁事。
“这些日子你老来苏家,我怎么未见六殿下陪同你?”
“我们为何要一道?”
“你这话说的,莫非还是我看走眼了不成?”
苏莳疑窦不止,是真疑惑:“从前六殿下待你是寸步不离,稍有一点事儿他便放在心上,我记着有一回明知领你回苏府取物什,你替苏皇后来拿的呢,谁知道六殿下不出一刻便出现在了苏家的大门前。”
纪清芷拧眉:“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时候明知事后总与我埋怨,说六殿下将他劈头盖脸斥了一顿,叫他往后可不敢单独寻见你。”
纪清芷抿抿唇。
原来湛萧早便霸道的不行。
苏莳瞧出纪清芷的不自在,捂嘴便一个劲笑:“要不我说六殿下看你跟眼珠子似得,走哪跟到哪,我笑话过他一回,你知道他说了何话?”
纪清芷连问一句“是什么”的勇气也无。
苏莳却继续笑:“他说皇姐与我,本就是最亲近的人。”
纪清芷侧过头,不去看苏莳,耳后根微微滚烫。
“你们姐弟之间,当真比我和明知还要亲呐。”
苏莳感慨:“平日里我待明知都是欺负他的话,那混小子可不愿和我走的亲近。”
“但明知不也极为袒护你?”
纪清芷指的是当日在卫家门前,苏明知从头到尾都挡在胞姐的身前,没让她手欺辱。
“是啊,遇到大事,明知绝对会替我挡下,这便是家人。”
苏莳笑了笑,又岔回纪清芷身上:“但你和六殿下,好似不太一样。”
“哪有不一样?”
“你们一道长大,虽有姐弟之名,却无姐弟的血亲。”
苏莳道:“但你二人的相处之道,却是许多寻常人家没有的深厚,足见你们感情甚笃,更该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亲缘吗?”
纪清芷一愣,复而很快莞尔起来,“表姐,你怎么还劝起我来了?”
“这不是瞧你们二人不一道走,我还当你们是闹了生分呢。”
苏莳睨眼过来,瞧纪清芷神色未变,又道:“如今看来是我想佐了。”
“是啊,湛萧近来领了户部的职,整日繁忙不得空。”
纪清芷轻道:“我也有几日未曾见他。”
苏莳下意识地想:纪清芷说了谎话。
户部的职多是闲职,哪来那么多政事忙碌,多半还是两人之间生了事。
纪清芷向来性子温和,这其中的事端恐怕还不小。
“是吗?”
但苏莳未追问,只是道:“那你可想见他?”
纪清芷怔了怔,极快地她岔开了话,“表姐,明日宫中要设宴,各府皆有人入宫赛蹴鞠,明知应也会去吧?”
“我听明知提过,苏家要择一人去的,他该要去的。”
“那你可能来?”
纪清芷笑说:“那蹴鞠定比的精彩,表姐会喜欢的。”
“好啊!”
苏莳勾起一笑,“若我身子能撑得住的话。”
话虽如此,翌日一大早,白芨便入广阳宫传话,说是苏家大小姐赶早叫人送入了宫中,特地前来寻她。
苏莳到底还是应了她话,前来了宫中参宴。
纪清芷命柳秀手下动作快些,莫要误了时辰。
待钗环插入发髻间,柳秀又为纪清芷寻了一双碧玉耳坠,轻手挂在她的耳垂。
苏莳入广阳宫时,便见纪清芷穿戴完正从内殿步出。
今日她一袭绿衣罗裙,环佩叮当,耳间玉色翠亮,苏莳一双眼都亮了。
都道纪清芷喜绿衣,她这回亲眼瞧才是明白。
纪清芷着绿裳,如林间仙子,翠色迷人。
“表姐。”
纪清芷唤着苏莳的名,想来她身子孱弱,便伸出手搀扶住她,“我领你去西院。”
西院乃是今日蹴鞠设宴的宫殿,据传七日之中湛珉传召工部,又召集梓人和大量徭役短短数日便在宫中搭建起一道看台与蹴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