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过,还是可怜了莳儿和殷殷两个孩子。”
苏皇后说起苏莳,眼中又泛动着可惜,“莳儿一回苏家,便染了大病,这病倒之后,在床上一病不起。”
“很严重吗?”
苏皇后回:“是有几分严重的,她这病难治的是心病。”
“心病?”
“她有难介怀的。”
“可是因为卫家的负心?”
“不全是。”
见纪清芷不觉忧心,苏皇后叹口气,拿手指去戳她额间,“你啊你,自个儿都还在病中,又去发愁旁人,你真是操不完的心。”
纪清芷只是应:“我这病不是大碍,待我病好我便去苏家探望表姐。”
“你先将病养全了再提出宫之事。”
“我知道啦,母后。”
纪清芷甜甜的笑起来,难得撒一回娇。
苏皇后言语复杂,又摇摇头,最后思来想去,还是道了出来,“芷儿,你可知晓兵部尚书府卢家?”
纪清芷点点头。
她听说过,卢家与苏家早些年得先帝赐下府邸,两人刚巧就在邻里,是一墙之隔,因而两家十分交好。
“这卢大人早些年是有一位嫡长子的,名唤卢成霄。”
“我未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自然,你那会还很小。”
苏皇后眼里闪过怀念,好似也跟着回到那个时候,“卢成霄身为尚书府的嫡公子,就住在苏家的隔壁,同莳儿的小院相近,两人算是一同长大,他年长莳儿五岁,性子也更为沉稳。”
纪清芷听着。
“我们苏家与卢家走得近,也愿意促成两个孩子亲近,但莳儿及笄之后,待我有意为她择夫婿,我提了卢成霄的名字,是想问她可愿不愿意嫁去卢家。”
苏皇后深深叹口气,“卢家知根知底,卢大人与夫人又是看着莳儿长大的,怎会不喜欢她?嫁过去,离着苏家近,怎么都是一桩美事。”
纪清芷道:“但表姐拒了。”
“是啊,她同我说,她不愿意,她既不愿,两家便不会勉强两人成婚。在那之后,卢成霄被调往岭南,替陛下南下平乱。”
苏皇后声音变得感慨万千,“然而,他再也没能回来。”
纪清芷喉间猛地酸涩一记。
北周鲜少派人前去岭南,至关重要的缘由便是去之人难以平安归来。
前世湛萧执意要去,纪清芷有心拦过,但湛萧坚决,说着他若能得胜归来,太子之位便唾手可得。
湛萧做到了。
但苏皇后口中的兵部尚书府嫡子,卢成霄,竟永远的留在了岭南。
纪清芷不知自己做何想,她又问:“表姐,是真不愿意嫁卢家吗?”
“她若是真不愿意那也不至于病的这样重了。”
苏皇后说的难过,言语戚戚:“卢成霄就是因莳儿不嫁而选择接旨远赴岭南,他死讯传回京中的时候,你表姐就昏厥了过去。你不知多吓人,我当时都以为她挺不过去。”
“那表姐为何?”
“不到半年,她便下嫁卫家,这次是她亲自求的,我准许了。”
苏皇后叹息道:“几年后,是有了卫殷她才同我说真心话,说那时候她心知陛下不会准许苏家、卢家结好,她不希望我和她父亲为难。”
纪清芷像明白了,压垮苏莳的,是她亲自选的夫君背叛了她。
苏莳想起那个为她死去的,她永远没能开口回应其感情的竹马。
万念俱灰之下病倒了。
“你说这孩子傻不傻?她从未问过我们能不能,便自作主张先一步牺牲,到头来无尽后悔的又是自己。”
苏皇后说到痛心处,瞬间恨铁不成钢,“那时候她若早些说自己爱慕卢家郎,两家就当真结不得亲?苏家就这么一个嫡女,再怎么也要为唯一的闺女争一争。”
纪清芷嘴皮子很干,她抿了抿,回:“或许表姐是太怕了。”
“怕?人生不是几十年,谁知道日后会怎样?”
苏皇后道:“当下不去争,你又怎知道自己得不到?你若不争,那这辈子便注定是无。”
纪清芷突然感觉苏皇后这话像是在说她和湛萧。
第43章
纪清芷的这场高热来势汹汹, 走的也快。
太医院来看罢后,为她开了调养七日的方子,头三日为治病, 后头几日是为温补。
苏皇后这些日子是寸步不离, 每日候到夜深,清早天还未亮便又来到广阳宫, 连纪清芷每日三回的吃药, 她都要亲力而为。
只是这药汁太苦, 每回纪清芷吃得都要拧眉想推开药碗。
苏皇后便哄着她说:“吃完这一碗就不吃了。”
但吃完总还要有下一碗。
纪清芷说不出话,喉头苦得发酸, 苏皇后却朝后挥挥手, 命柳秀端来方盘。
“来, 尝一下这个。”
苏皇后捻起一枚果子, 抬手塞入纪清芷的嘴里, 她笑起来:“可合胃口?”
那酸果不全是酸,酸味一去, 回的多是甜味, 是很奇异的果子。
“味道极好。”
纪清芷在唇齿间细嚼慢咽, 眸子也跟着亮了, “母后上哪儿弄的酸果?”
“就知道你会喜欢。”
苏皇后笑着将小碟递到纪清芷跟前,瞧着少女欢喜的接过,吃了一颗又一颗,她有些无奈地抬手压住她还要继续拿的手, “少吃些, 你病气还未好全。”
纪清芷轻轻笑, 又挑了一颗。
这下她的脸蛋是鼓起一团, 被酸果塞住了嘴。
“这酸果还是小六寻来的。”
苏皇后执起帕子, 又在纪清芷额角压了压,将方才溢起的几滴热汗拂去。
纪清芷动作一僵,苏皇后还在说:“他送来时就说过定会合你的口味,如今一瞧还真是。”
酸果还在舌尖,纪清芷只是一嗦,那果子便掉了头,从左侧蹦去了右侧,她不敢再伸舌头。
苏皇后笑道:“从何时起的?小六这孩子竟是比我还懂你啊。”
“嘶。”
纪清芷舌尖一痛,无意识的咬了自己的舌头。
“小六已有五日未来过广阳宫,我派人去户部寻过他,他还说政务繁忙,脱不开身,哼,如今让他回一趟宫都成了难事。”
苏皇后看过来,问询道:“芷儿可有消气?是还在恼小六那臭小子?”
纪清芷无法,摇了摇头,又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再抗拒不见湛萧,苏皇后这面怕是要起疑心的。
好在苏皇后只是因酸果想到湛萧,随口说他几句罢了,她不再多提。
纪清芷也不多说。
白芨很快步入内殿,柳秀撤下药碗时,便听她禀报道:“娘娘,南梁太子与四公主求见。”
“他们怎地来了?”
苏皇后眼眸一挑,朝殿外瞥去,隐隐望见两道身影,她侧头看向纪清芷,那面少女又点头,她便开口道:“传唤吧。”
白芨这便去接人。
梁晋今日身着一袭宝蓝色缂丝圆领袍,华贵十足,他一踏入内殿便先行恭敬福礼,垂首未探视卧床的纪清芷。
“见过皇后娘娘。”
梁晋声色恳切,夹着担忧,“听闻三公主殿下抱恙,四公主一提要来广阳宫探望,我便也跟着前来叨扰了。”
四公主湛瑜在梁晋身后怯怯探出头,她跟着快速福礼,“母后,儿臣听说皇姐身子不适,有些担心,与太子殿下多嘴,殿下也十分关切皇姐,因而……”
湛瑜的声音弱了下去。
梁晋守着礼节,未得苏皇后准允,绝不抬头望向朝阳公主。
苏皇后拿眼瞧过梁晋,又扫去湛瑜那头看了两眼,湛瑜像有些受不住似得,颤颤要倒地。
“好了,都起来吧。”
苏皇后道:“你们有心了。”
湛瑜没跌落在地,大松一口气,好容易站立起身,腿脚还有些虚浮,抬头不觉往里头看去。
见到皇姐纪清芷靠在床头,捂嘴轻咳几声,湛瑜又拧眉问:“母后,皇姐这病……不严重吧?”
苏皇后笑回:“是快好了。”
湛瑜应了声,又忙缩回脖子,将头迈了回去。
梁晋探究的眸子往罗帐之中搜寻几许,没瞧出纪清芷有异样,他面上不动声色,低声又关切补上一句。
“盼着公主殿下能早日安康。”
话音落,帐中的纪清芷猛烈咳嗽起来,是咳得有些难受,柳秀冲来便替她顺气。
纪清芷攥在榻边的手紧了又紧,一双眼死死凝在梁晋的身上。
梁晋着宝蓝色圆领袍长身玉立,面容一派温和,腰间玉带一缠,唯有右手边垂挂着一只花穗子。
比那日在晚宴之上看得更真切,那只花穗子的花样,就是碎花点点。
是前世杀了她的那支箭!
“咳咳咳——”
干咳在喉头发痒,纪清芷止不住的想将那口浊气吐出,她恨不得连血也咳出来,以好散去心口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