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错过身旁湛萧深沉的目光，他眸里雀跃着、亢奋着烧着火，舌尖微微擦过薄唇。
他看得清清楚楚。
皇姐娇艳的唇抿过的杯沿，是他才喝过的地方。
湛萧勾唇一笑，他一双圆眼眯起，还是一如既往的笑意，可纪清芷莫名觉着后背汗毛直立。
“你笑什么？”
“我是喜悦。”
湛萧笑容更大，“皇姐可还要茶？我侍奉皇姐不比旁人差，柳秀白芨不在，皇姐有我便足够。”
“哪来的歪理？我不喝了，只是方才说了好些话渴了些。”
纪清芷没来由的气恼，探手掐了一把湛萧腰间，“还有你，莫名其妙的，平日给我放乖一点。”
湛萧反握住她手，轻轻冷哼：“皇姐，我还不够乖吗？”
纪清芷蹙眉。
自打他从辽州回来，哪里就不对劲起来了。
皇弟还是那个听她言、乖巧的皇弟，可她怎么总会生出他变了的念头。
他才十七岁，还未到前世陷入疯魔的时候啊。
前世湛萧发疯全因梁晋与周帝算计纪清芷，命三公主永生不得回北周。
今生纪清芷已尽力避开这条死局，不再与梁晋有纠缠。
但她这心中，这股不安之感又是从何而来？
纪清芷愣着神，湛萧抚摸着她玉手白嫩的肌肤，指尖状作无意来到腕骨，他低低问：“皇姐在凌霄宫说了好些话？和谁？”
“凌霄宫住着的除了南梁太子，还能有谁。”
“和梁晋。”
湛萧忽的收紧五指，死死卡住她的腕骨，他执起她的手，抬起缓缓放置自己脸侧，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
“我说皇姐去了一趟凌霄宫，浑身上下怎冒出一股怪味，原是梁晋这个狗东西的味道。”
“凌霄宫哪有怪味？”
纪清芷听这话，心中不安骤升，“狗东西”三个字是前世湛萧疯魔后最爱喊梁晋的话。
“皇姐回宫的时候没察觉，自个儿身上的熏香重了两分，多的便是桧木香。”
湛萧冷笑：“整个皇宫唯有南梁太子爱用南梁产的桧木香，皇姐的香露不是栀子，便是海棠，被这桧木香一熏，臭味难耐。”
他的讥嘲之意不言于表，纪清芷被逗得直笑。
“你怎知道的这般清楚，莫不是狗鼻子？”
湛萧贴入纪清芷的掌心，鼻头蹭蹭，指尖挑着她腕上的红绳，脸蛋碰触着红绳系着的那颗玛瑙。
其上有他刻下的“芷”字，湛萧哼出声：“我是皇姐的雪球，是皇姐亲口说的。”
这一句话，纪清芷的脸蛋羞赧不已，烧的发烫。
“我只喜欢皇姐身上的味道，皇姐不该沾染旁的气味，我不喜欢你身上沾着别人的味道。”
湛萧明明白白的说：“我给皇姐买香露，皇姐身上只能有我的味道。”
他说的是气味，还是只是气味？
这回不光是脸蛋，纪清芷的脖颈也染了个红透。
她无比庆幸还好殿内昏暗，看不出她脸红。
都怪湛萧，说的话奇奇怪怪，惹人乱想。
她的吃穿用行大半俱是要得湛萧过目，即便是胰子香薰，纪清芷也会随湛萧的心意，用他采买的物什。
这些年，早便成了习惯。
经他一说，连她都不自觉想岔了。
纪清芷轻咳，打住旖念，“我只是有事要同南梁太子一说。”
“呵，皇姐同梁晋竟还有我不知晓的事。”
“呀！”
纪清芷惊呼。
那头湛萧泄愤似得咬住纪清芷的食指，牙齿用了力，她的手指在他唇里摩挲，他用舌尖卷了一道，才放心下了牙齿咬。
纪清芷攥衣裙的左手一紧，她下意识地要推开他，抽回右手，可当湛萧抬起双眸，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她顿住了。
她没忘从前和湛萧所承诺的话。
前世今生，湛萧陷入疯魔的最大源头，是她要嫁往南梁。
那她今日就说清楚。
纪清芷由着湛萧啄了又咬她的手，她道：“湛萧，我不会嫁梁晋，今日去也是和他说明白。”
果真，湛萧停了动作。
纪清芷顺势将手抽回，掏出巾帕便擦拭起手来。
长袖滑落，露出腕骨之上的红痕，湛萧惊察：“那个狗东西还抓了你的手？”
“没事，无碍的。”
“他还敢碰你，我真敢砍了那狗东西的手！”
湛萧气上心头，在广阳宫中来回踱步，低沉的嗓音愈发森冷，“皇姐，我早说梁晋包藏祸心，他一个南梁质子投诚大皇子，又对你不轨之心，你说他究竟在我们北周想做什么？”
“湛萧。”
纪清芷凝目蹙眉，“你何时回辽州？”
湛萧不敢置信，眼瞬间红了，“皇姐，你要赶我走！”
“我没说赶你走。”
“你才说自己和梁晋无他意，可我一说他不好，你就要我回辽州。”
湛萧哪里听得进去纪清芷的话，少年的圆眼早目眦欲裂，“我真该早点杀了他！”
眼看湛萧抬脚便要冲出殿室，纪清芷拔声就是一喊。
“站住。”
湛萧不动了，笔直的脊背背对着她，固执又倔强。
第28章
“我问的是辽州, 你总提梁晋的名字作甚？”
纪清芷语气添了一抹不耐，可撞见湛萧执拗的圆眼，好似将被抛弃的幼犬, 她的心总不禁软下几分。
她哪里不懂不论前世亦或今生, 湛萧在乎之事，只是她可会撇下他。
终究还是心软, 纪清芷叹了口气, “旁的莫要乱想, 梁晋是送来一样贵重之物，我今日去不光归还, 还言明我不愿嫁往南梁。”
她朝湛萧递手, 少女眉眼温柔, 没了气恼之色, 只是柔声说着令湛萧雀跃又中听的话。
“我知晓你不愿我远嫁, 莫非我便愿意？”
“皇姐。”
湛萧顿时喜笑颜开，他上前捉住纪清芷柔软的手, 触到她腕上的红绳, 是他亲手系上的那根。
刹那他唇角一弯, 敛去方才那副冰冷的神情。
少年的脾气来的快去的快, 近来总是喜怒无常。
对此，纪清芷深感无奈。
便只好由着他捉自己的手，似乎每每这般，湛萧再多的怒意, 也会烟消云散。
“在北周, 有母后和皇弟疼我, 我是傻子不成, 还是好日子过惯了, 偏去一无所知的南梁。”
纪清芷叹口气：“日后莫要再拿梁晋同我胡闹，也不知你是无意还是成心，真就是吃味了？”
“我很吃味。”
湛萧才不遮掩，直言便说：“梁晋司马昭之心，不怀好意，他是真心也罢，是算计也罢，主意打到皇姐头上，我便不准。”
“好，好，知道你有心护着皇姐。”
纪清芷摇摇头，面对湛萧明白的偏袒，她很是受用，莞尔之后，还是说起正事来。
于是她又道：“你这突而归京，不便久留，准备何时回辽州？”
辽州战事未平，湛萧便私自归京，纪清芷担忧周帝会严苛怪罪。
好似看穿她的心思，纪清芷才蹙眉，湛萧便道：“此番归京，我是受皇命回京述职。”
闻言，纪清芷诧异。
“方才父皇召我去乾清宫，述罢之后，今夜我便要启程出发。”
湛萧攥着纪清芷的手，五根手指皆缠在她指尖，小拇指更勾在她腕骨之上的红绳，那股依依不舍的意味，无需他言明。
他道：“我待不到明日。”
“这样着急？”
“嗯。”
纪清芷忆起，前世郑家人没能从辽州归京，整个郑家因此一蹶不振。
“辽州局势比父皇以为还要糟，我去时郑家受困，只差一刻便要在青云城覆灭。”
湛萧抬首，那张少年面容褪去几分稚嫩，稳重之态在眉眼间浮起，“前些日子又遭蛮夷突袭，一场大火烧尽军需，前方粮草紧缺，连带衣物、药材还有日用的棉布被褥，样样不够用，我这次回京向父皇禀明，想父皇开国库拨军饷，再救济辽州。”
听他一言，纪清芷欣然一笑。
前世湛萧前去岭南平乱，后驱逐南梁叛党，大捷归朝，才受册封为太子。
那时他已是弱冠之年。
今世他不过十七，便早有先明之见前去辽州助郑家平定边关，虽此举必定会助郑家平步青云，但纪清芷又欣慰他的成长。
“只是父皇说，如今国库只能拨出一成做军饷。”
湛萧抿唇，少年垂首黯然，很快那点黯然被他甩开，昂首又是亮眼：“一成便一成吧，总比没得强，国库空虚，只能叫边关再吃紧些了，早些平定，便无需朝廷再拨款，我不信我没别的法子。”
“一定要平安为上。”
纪清芷觉着自己没再多的话可说，她叮嘱道：“知道你渴望争一争军功，辽州不安宁，万事要当心，母后和我，都盼着你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