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死的,捱不住自缢的,还有癫狂中放火杀城的。
各种大小乱子层出不穷。
闻父他们整日被这些事折磨得精疲力尽,但幸好局面还是被稳住了。
“有人纵火?”
闻焉听他说道,皱了皱眉。
闻父点头道:“是,他家所有人都染上瘟疫病故了。”
闻和宁在旁情绪低落地补充道:
“他爹娘,他娘子,还有才刚满八岁和三岁的儿子女儿,都病死了。”
家破人亡,整整齐齐的一家子转眼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那人一时受不了打击,整个人陷入癫狂中,火烧了自己家以后,又去点了衙门,最后再一把火把自己活活烧死了。
当日那惨烈的景象,闻和宁至今想起来觉得一阵阵的寒意从脚下升起。
闻焉:“什么时候的事?”
闻父:“十天前。”
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几天前的一场大雨更是把残留的气味全都浇透了。
闻焉什么都没闻到。
闻和宁整个人颓丧到了极点,他用几近麻木的声音说道:“死了很多人。”
尽管从离开西江城开始,他就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闻家四公子了。
到颍州后,也见识了不少世道厄难。
可以前不过是站在外人的角度旁观,体会不到身处其中的的那些人的痛苦。
可这回,不一样。
他跟溪县百姓一起,在绝境中苦熬。
他们饿,他也饿,他们痛,他也痛,他们哭,他也哭……
易地而处,感同身受。
八个大字,闻和宁现在再懂不过了。
说着说着,闻和宁眼泪刷地一下掉落。
他看向闻焉,抽噎着用袖子去擦眼泪,强忍住哭腔道:
“三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闻和宁这一哭,情绪彻底决堤。
他浑身颤抖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像个小孩儿一样,哇哇地大哭。
因着他这一出,一行人也走不下去了,大家都开始擦眼泪。
便是从头到尾都一脸喜气的王县令也绷不住了。
他用脏兮兮的官服袖子蒙住脸,呜呜咽咽的。
一切都太累,太难,太痛苦了。
就像有人在拖着他们的脚不断往下坠,而他们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没有人想掉下去,却又爬不上来,只能使劲儿扒着崖壁,苦苦支撑。
“我娘死的时候,我都没能看到她最后一晚,我不孝啊,我没有娘了。”
有个运送粮车的汉子,哭得脚趴手软,跪在地上跟烂泥一样起不来了。
“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出生,就跟他娘一道走了。”
又一个汉子咬碎了牙说道。
“我娘子把口粮全省了给家里人,把自己给活活饿死。这个傻女人,粥喝稀点就稀点,饿不死就行了,这是在干嘛啊!”
“我家男人得病,把救命的药给了我们孩子,我想他了啊!”
街道两旁有人开窗,边哭边吼道。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们?天爷啊,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我们?”
哭嚎的人越来越多,似乎整座城都在哭。
初八秦谢安还有晴云和于大夫纷纷红了眼眶。
闻焉手上牵着初九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小手,立在原地,很认真地听着耳边传来的一声声哭喊。
听他们的不甘,怨恨和痛苦。
片刻,她听到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闻焉辨认了会儿,听到来人到她跟前了,她说:
“你来了。”
浮生气息略有些急促,一开口满是负疚,羞愧:
“对不起。”
闻焉:“为何道歉?”
浮生呐呐地说,嗓音因久不未歇息,带了几许哑意:
“是贫僧没做好,高估了自己。”
浮生很清楚,闻焉之所以放心离开,有大半原因是认为他能处理好瘟疫病症。
可事情上,他做的很糟糕。
他没能救下所有人,他让很多人面临恐惧,他让很多人做残酷的选择。
浮生觉得他应该忏悔,对闻焉忏悔,对满城百姓忏悔,对佛祖忏悔。
在旁的闻父看着浮生站在闻焉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头丧气,满脸无措,全不见一开始那世外高僧的从容,不由叹息道:
“浮生师父已经尽力了。”
得病的人太多了,县衙早住不下了。
迫于无奈他们只能将小小的溪县城用一道墙隔成了两边。
从县衙开始往东住着得病的人,往西住着康健未病的人。
除了这个,另外还做了许多安排。
能想的招都想了。
可这病症一日严重过一日,加之药越来越少,便是浮生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掌控住。
对病症有效用的那几味药差不多都用完了。
而每少一味药,浮生就必须想出另一味药来替代。
换药换方子,笔都写秃了好几支,那些写出来的方子都快堆半人高了。
闻父眼看着他一日瘦过一日,身上的僧袍肉眼可见地宽松了许多。
好几次闻父都撞见,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像在等什么。
他一人披着霞光临风而立,玉色的脸旁渡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似悲悯伤怀,又似无奈凄然。
有时又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站着。
一日一日,城内死的人越来越多他身上的人气也越来越淡,闻父瞧着心惊。
今日闻焉回来,他身上的人气倒是又回来了。
日光灼烈,晒得人头昏脑涨。
嚎啕大哭的人们声音渐息,他们忍住泪息看着浮生低头在闻焉面前认错。
可明明不是他的错,不是他们的错。
普通百姓是极其善于忍耐的,世道不公,君王不仁。
他们通通都忍下去了,把苦难全都嚼碎了自己咽下去。
可是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还有忍到什么时候?
在窗后默默哭泣的女人,整颗心胀得快要炸开了。
她眼神一下变了,携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地狠劲儿冲向门口推开大门奔到闻焉跟前,一把将浮生拉开:
“你有何错?你没错!”
她咬牙切齿,恨得眼角渗出血来,
“错的是皇帝,错的是他大晋皇帝!”
正哭着的王县令悚然一惊,他放下袖子露出涕泪四横的脸,瓮声瓮气地斥责道:
“别胡说八道。”
女人直挺挺地站着,脸上带着切肤之痛的恨:
“我说错了吗?王大人你是个好官,可这朝廷是个吃人的朝廷。我们成今天这样子,皇帝他有派人来管过我们吗?别说药了,连一粒米都没有给过我们。”
王县令冲过去:“住嘴,住嘴,还不快住嘴。”
女人躲开王县令捂来的手,额上青筋暴起:
“我早就听说,溪县出事后王大人你派人去府城报过知府大人,可这么久了,人呢?有人来过吗?王大人你又收到知府大人的一言半句吗?”
女人的问话振聋发聩,王县令的腰弯了下去:
“快别说了,别说了,说不得,说不得,说不得啊!”
掉脑袋的话怎么能说。
女人的话不止落在他们耳中,也同样被其他百姓听见了。
有人附和,有人害怕。
闻焉一直安静地听着,又忽然就松开初九的手走过去。
她双眼微搁,一张脸仿若在发光:
“你继续说。”
女人闻言,二话不说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等她再抬头时,鲜红的血从破开的口子流了下来:
“姑娘,皇帝该死。”
闻焉嗅到了血腥气,她弯腰用莹白纤细的手指替她抹掉流到脸上的血,声音淡淡的:
“好,我替你们杀了皇帝,推翻这朝廷。”
她笑,
“如何?”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最近事情太多,更新有些不规律,如果没来得及请假,第二天也会补上的(鞠躬)
第70章
暮色四合, 闻家租屋的那座宅子内,初八初九,秦谢安及闻和宁守在禁闭的房门外。
打从站在这开始,刚到初八腿弯处的初九就一直昂着头看他。
初八额角一抽, 眼珠子下移, 脸上的一道疤显得凶神恶煞:
“看什么?”
初九很认真地发问:
“你叫初八?”
初八粗声粗气地嗯一声。
小孩儿继续问:“你也是她捡来的?”
初八反问:“你是她捡来的?”
初九没答, 只说:“我叫初九。”
这名字,一听就是她取。
看着小孩那双平静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眼睛,初八闷闷地说:
“我不是她捡的, 是我自己非要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