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这时,薛亭安姗姗来迟。
同书房内其他人面色沉重忧急不同,他面露喜色,甚是高兴的模样:
“父亲,西江沉船里那批货打捞起来了,下面人传来消息,东西完好无损,没有遗漏。
我已着人加急运送到京城,不日就能到。”
薛亭安是薛国公的嫡长子。
薛家子嗣单薄,从薛国公那一代开始就只有他和薛皇后兄妹。
而薛国公多年来纵然后院女人众多,也只有薛亭安这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薛皇后更不消说,至今只有三皇子一子。
子嗣虽少若争气倒也无妨。
可三皇子和薛亭安竟是一个比一个平庸。
平庸归平庸,他到底是只有这一个儿子,百年以后薛家还是要交到他手上。
他不求薛亭安领着薛家更上一层,能守成就已经算不错。
宓阳矿上和锻造军器的事,不敢交到他手上,他便将船运给了他。
这个儿子的毛病他也知道。
好大喜功,自命不凡又心胸狭窄。
薛国公有意磨他,就让下面上面人在小事杂事上撒手。
须知小杂事最磨人性子。
结果没想到,人没磨出来,反而给他捅了个大篓子。
那船上的船工和匠人中混进了一大批贱民贼人,想悄悄随这趟货一同进京告御状,把宓阳的事捅出来。
幸而船上负责押送的警觉,船刚西江城后,发现了这些人的存在。
双方人马短兵相接,厮杀起来。
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那条船带着满船的货物沉入了江底,船上无一幸免全都葬身鱼腹。
这件事始末原本不难查,可出事后,薛亭安不思悔改,不彻底清查原因,为图省事,直接把沉船之事栽到了闻佑之头上。
然后才有了后来,他真以为闻家人发现了什么,所以派人欲灭其满门。
后果便是惹到那煞星头上,让形势直转其下,越发混乱。
一想起这些事,薛国公只觉额头突突的疼。
看着薛亭安兴高采烈的模样,他一股恶气冲上头顶,他抓起桌上的茶杯一把朝薛亭安头上掷去:
“蠢货。”
自觉刚办成一件大事的薛亭安,冷不丁被这一砸,顿时懵了。
猩红的血顺着脸侧滑落,薛亭安后知后觉感到额角传来尖锐的痛。
他嘶一声按住额头,发蒙地看着薛国公
“父亲?”
薛国公面沉如水没说话。
一名心腹见状,小声地提醒了薛亭安两句,薛亭安这才知道他父亲今日去见闻家人了。
而那闻家人拒绝了他父亲的招揽。
明白这点后,薛亭安的脸顿时阴了下去:
“不知道天高地厚,父亲待我找个机会,去教训他们一顿。”
“大公子,闻家那女子实在太过厉害,连半闲斋一众高手合力都不是其对手,轻易招惹不得,您莫要冲动。”
有人听到他的那番言辞惊了一下,赶忙劝道。
谁知薛亭安听,冷笑一声:
“世人皆喜欢夸大其词,浪得虚名者也并非没有。那女子再厉害,也不过是女子,还能上天入地,刀枪不入不成?”
莫名其妙挨了这一下,薛亭安原本欢喜全换成了戾气,和着脸上的伤口和血渍,此时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狰狞,
“只要她还是个人,害怕杀不死她。若父亲实在不放心,此事交给我,不出三日,我就他们把首级送到父亲的桌案上。”
薛亭安就不信了,一个女人而已,怎么就杀不死了?
半闲斋那些废物,枉费他们薛家费时费力供养。
薛亭安心里不屑,叫带着了按善谋老爷子的眼神也阴恻恻的。
老爷子稳如泰山,双眸半阖权当没听见薛亭安的话。
薛亭安言辞狂妄,言语中意有所指对半闲斋和善谋的不满几乎要摆在明面上。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觉自己有错。
薛国公一时间血气上涌,气怒交加,不想再听他多说一个字:
“愚不可及,滚出去!”
当着一众下属的面被薛国公轰出去后,薛亭安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只觉得难堪。
他至今搞不明白,那闻家人不过蝼蚁,轻轻一捻就能弄死,他父亲怎么就把这事看得如此复杂。
跟生了心魔一般,打从闻家入京开始,就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薛亭安冷哼一声。
个个都说闻家那个女人难啥,他偏不信。
都且等着,看他怎么杀那女人。
_
薛家这边如何谋划暂且不谈,闻家人离开前脚刚离开,陆家的两位舅父就匆匆入宫了,到后半夜才回来。
他们回来时,陆老爷子还没睡,直接把他们叫到书房议事,直至天明方各自回房歇息。
这边又得了永禧帝吩咐,还不知该如何从闻家人身上下手,企图问出些什么陆家陆家父子三人就在第二日又见到了上门的闻家兄妹。
闻家小辈中他们只对两个大的熟悉,这最小的两个双胞胎便很陌生了。
在这之前他们从未见过面。
但架不住兄妹俩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不过短短一上午的时间,就处的极为熟练了。
闻长宁更是亲亲热热的一口一个外祖父,舅父的,哄得人眉开眼笑,完全没有昨日闻焉在时的剑拔弩张。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闻和宁闻长宁每天跟点卯一样,天天上陆家。
当然陆氏和闻父偶尔也会去。
本来要如何在不透露他们打算的同时,说服陆老爷子倒向他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要不动声色,不能太直白,又要让陆老爷子自己察觉到。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办也难办。
简单的是只需要不经意间,提及一些他们一路逃亡遇上的事,再透露几分对永禧帝的不屑。
陆老爷子自然就能猜到些什么。
真正难的是让陆老爷子松口答应彻底站在他们边。
陆老爷子是个迂腐直的,有时候约摸也听懂了他们话里的意思,但他愣是装没听见,要不然就反过来苦口婆心地用那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来劝他们,生怕他们生了反心。
如此固执着实令人头疼。
陆老爷子这边没有进展,可陆家的圈子他们确实摸熟了。
他们在这些日子跑陆家不光光是到陆老爷子跟前晃悠。
他们之前有意在陆老爷子跟前装可怜,再不经意间透露些道听途说来的事,
譬如京中官家里,哪家的宴好吃,哪家花好看,哪家的小家公子小姐有趣有才。
如此几次后,等陆家收到帖子后,闻长宁闻和宁就在外祖父的做主下跟着一道去了。
这一晚,赴宴回来的闻长宁听着她三姐姐和父亲他们议事,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发了会儿呆,想起近几日遇上的那些糟心事,她终是没忍住,寻了个他们说话的空挡,可怜巴巴地说:
“三姐姐,后日文昌伯府家小姐的花宴,我能不去吗?”
几人闻言转头看向她。
对上闻焉的视线,闻长宁缩了缩脖子,她小声解释道,
“那些贵女们欺负人,老是对我呼来喝去的,一会儿让我奉茶,一会儿让我端糕点,我又不是丫鬟,谁想伺候他们。”
贵女们骄矜得厉害,闻长宁纵然再圆融也难做到面面俱到,特别是她眼下身上还背着朝廷钦犯的名声,那些贵女对她就更排斥了。
她们看不起她,排挤她,看她笑话,明里暗里地欺负她。
这让一向骄傲的闻长宁很难受。
第149章
“外祖父就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闻长宁尤自恼怒时, 不妨听到闻焉这般问到。
她反应慢了一下,接着跟闻和宁对视一眼,迟疑地摇摇头。
闻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陆老爷子不好说话, 跟他一个派系的那些清流, 也个个是块硬骨头。
一块骨头都不好啃, 其他的更不消说了。
瞧着闻焉脸色有些不对,陆氏心下一慌,连忙出声道:
“父亲他虽固执, 但并非不通世事。阿焉,长宁他们不了解你外祖父, 不如我去,我去跟他说……”
“不用了。”
闻焉打断陆氏的话, 然后颇为心平气和地说道,
“外祖父笃信圣人之道, 为人清高忠直, 绝不会生出叛乱造反的心。”
“那你,那你想……”
陆氏紧张地看着她。
闻焉笑了一下,模棱两可道:
“那就外祖父看些荒唐事吧。”
“荒唐事?”
在场人疑惑地看向她。
“荒唐事看多了, 有些念头自然能改观, 就像父亲一样。”
闻父闻言一愣,但很快又明白闻焉话中的意思。
当初和溪县的县令王镜生一样,他们并不想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