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谋颔首:“老夫明白。”
双方都认同这个结果,信缮却倏地咬紧牙关,当即就要说什么。
善谋及时拉了他一把,又让他将涌到喉间的话给咽了回去。
交易已经达成他,他们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善谋起身对闻焉行礼道:
“时候不早了,老夫该告辞了。”
“行了,你们走吧。”
闻焉摆摆手。
善谋拱了拱手,让信缮扶着他,祖孙二人缓步离开了。
屋内开门关门声响起,脚步声逐渐远去。
负雪收回目光,温声笑着说:
“老爷子身边的小子很不服气呢?”
闻焉睨她一眼:“人刚走,你就开始上眼药?”
负雪:“姑娘可是当面说要杀他爷爷啊。”
言下之意,她没有冤枉他。
闻焉:“故意说给他听的。”
两人相视一笑。
负雪叫来人重新上茶,上点心。
楼下的戏台子已经开始另一出戏了。
她坐在闻焉身边,忽然有些不解道:
“姑娘怎么知道?老爷子愿意告诉我们?”
半闲斋一直在查被薛国公藏起来的兵马。
这件事从她回京彻底接手半闲斋就开始了。可直到今日,他们几乎把京城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线索。
于是前些日子,负雪换了一个方向。
从兵马供给还是查。
只要这批兵马存在,定然需要大量人物力供养。
京城之外有颍州等地,京城之内自是也有。
从此地下手,负雪开始查薛国公名下产业。
明面上私底下的都查,最终汇成了这本册子。
但再多的东西,却没法查出来了。
事情没有进展,她只能向闻焉求教,于是有了今日这场会面。
但让负雪想不通的是,老爷子为什么愿意跟他们说实话?
她与老爷子交情不深,也素来不喜欢跟他打交道。
老爷子神机妙算,深不可测。
虽同处于半闲斋内,但总归有不服他的,这些人也自然在他手里吃过亏。
见得多了,负雪才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还能有人把这老爷子给拿捏住。
负雪千头万绪想了许多,闻焉的心思却在戏台上。
等她这话问出来许久,才抽出个空挡道:
“他活够了无所谓,但总要为小的做打算。”
“以前我们都不知道那信缮居然是他的亲孙子。”
负雪道。
闻焉笑道:
“所以,他被我抓住了把柄。”
负雪颇为认同,但她还是有些不懂:
“既然都说了,为什么又不愿意全说?说一半藏一半,老爷子这是……”
负雪皱了皱眉。
闻焉笑道:
“因为他还没有认输。”
似善谋这样的人,闻焉见过。
算天算地,算人算己,即便已经知道结果,可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认输的。
“那老爷子这话可信吗?”
“信怎么不信?你们去把全城叫富贵的钱庄和叫粮丰的米行通通查一遍。”
负雪也不是个蠢人,闻言抿唇笑了笑道:
“既然老爷子的话可信,那想来,只要我们能查清楚这钱庄和粮铺里的门道,最起码能知道薛国公到底养了多少人马。”
薛国公这些人马可是养来帮三皇子夺位的。
当今皇帝正值盛年,薛国公必然会做两手准备。
如果三皇子不能顺利当上储君,那将来这队人马可是要用来造反的。
所以他们隐约有些猜测,这支军队定不会下以万数。
但一万人是万数,九万人也是万数。
究竟是多还是少?
负雪有预感,绝不会少。
可这么多人妈,要藏在京城附近数年来不被人发现。
连他们这些知晓一知半解的人,就差把金城翻过来,都没找到人,足见老爷子的厉害之处。
钱庄和米行的事需要时间查。
这些事暂且按下不表,负雪安静陪着闻焉看完了那出戏。
戏看完了,也要便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有人先一步敲响了房门。
负雪起身去开门,不一会儿就捧来了一大一小两个木箱。
负雪把木箱放在桌子上对闻焉道:
“嘉元公主命人送来的。”
东西当然不是直接送到半闲斋来的,而是闻焉上次和她见面的那个茶楼。
那个茶楼是嘉元公主私下置办的。
平日里她同闻焉通信,便是通过那个茶楼。
只是之前都是信件消息,今日送来的确实两个木箱。
闻焉木箱一一打开,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放着的衣裳和头面。
头面和衣裳都算不得华贵,但质地上层,样式精巧。
一眼看去平平,但仔细一看却样样都是好东西。
负雪见状立刻反应过来:
“小公主倒是细心。”
闻家即将赴陆家的宴一事,已经在京城各家传遍了。
昨日她还看见了陆氏带着闻家那小姑娘出去置办,没想到得到消息的嘉元公主这就给姑娘送来了。
闻焉笑了一下合上箱子:
“毕竟我是她的老师。”
“那小公主这个学生当的孝顺。”
闻焉斜睨了她一眼:
“你要是喜欢,我让她跟着你学剑。”
负雪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
“负雪花拳绣腿就不在姑娘面上班门弄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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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焉拿着嘉元公主准备的行头回了家。
刚一走进巷子里,她便看见一袭僧衣的浮生从外面回来。
两人撞上,浮生怔了怔。
“去灵栖寺了?”
灵栖寺是大晋的国寺,位于京城。闻焉以为浮生来京定然是要去一趟的。
随知,浮生摇摇头道:
“贫僧如今不适合入寺。”
闻焉笑问他:“是因破了色戒,还是破杀戒?”
浮生脸上浮现清浅的笑意:
“都不是。”
闻焉:“那是为何?”
浮生:“世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贫僧已听见了,已看见了,自当平了此间事方能再去见佛祖。”
浮生神情依然平和,悲悯。
明明生了副艳色,却又如此慧目澄澈,清净无染。
难怪让她忍不住要做了个恶人,总想把小和尚拖入情欲之水中。
闻焉脚下忽地一停:
“浮生。”
浮生抬眼看向她。
“今夜,你过来。”
浮生愣了一下,如玉般的脸庞骤然变红起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要看见你在我房中,别让我亲自去抓你。”
丢下这句话,闻焉不再管他,率先大步走进大门。
而浮生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几日下来,陆氏给家中几人置办的行头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闻焉到时,堂屋和院子里摆了不少箱笼,她正在清点。
恰好看她进门,闻长宁手里原本捧着一件黛色衣裙正欢喜地看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正正经经地打办过,所以尽管这衣裙算不得多好,可仍让她感到欣喜不已。
毕竟这也是她亲自去选的。
闻长宁小心地摸着衣裙,不敢用力,怕将其划伤了。
她的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闻家娇小姐的手了,糙了不少。
闻长宁正苦恼自己多久能把手养回去,一抬头就看看进门的闻焉,顿时脚一抬迎了上去。
“三姐姐,你回来了,快来看看我跟娘为你挑的裙子和头面。”
闻焉把手里拎着箱子放到脚边:
“小公主准备的。”
话音一落,院子里的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闻长宁目光则不自觉落在地上的木箱上,随后小心问到:
“三姐姐,我能看看吗?”
闻焉:“看吧。”
趁着闻长宁蹲下开箱子,闻焉从她身边绕过,走向陆氏,
“给我准备的是哪一套?”
不防她过来问,陆氏慌乱了一下,才忙匆匆进屋,才属于闻焉的那套给拿出来:
“长宁给你选的,你看看。”
衣裙是闻焉惯常穿的样式和颜色。
另外头面里有一支簪子很扎眼,簪子上镶嵌了一颗硕大的东珠,比之前西江城的那一盒还要大。
但那支簪子明显跟其他头面不是一套的,像是另外特意买的。
闻焉拿起簪子看向不远处的闻长宁。
闻长宁刚刚才把箱子合上,仰头就对上闻焉的视线。
她目光落到闻焉手上的那支簪子上,也没有解释,只是冲她讨好地笑了笑。
当初以一盒东珠为引子,闻焉教训了她一番,闻长宁也在那时狠狠告了她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