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和宁手疾眼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告诫:
“不许哭,小心吵到三姐姐,她回来收拾你。”
闻长宁眼中含着两泡热泪点点头,呜咽着不敢哭出声。
过了良久,闻佑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摆弄着两条虚软的腿站稳方哑声道:
“长宁,你先扶你娘回屋,你今夜也别走了,就歇在正院陪着你娘。”
闻长宁抽噎着点点头。
闻佑之又对剩下的三人说道:
“如清,和宁,你们先去找药把伤口处理一下,然后再找些人过来。”
闻如清跟闻和宁点头。
他最后看向闻如许:
“如许,跟爹去把不能留的尸体清查出来。”
何为不能留的?自然是死状异常的。
如那些脑袋碎了半个的,身子被劈成两半等等,这样非人力能做到的,通通不能留下。
闻如许明白他的意思,低低应了个是。
做好安排后,他们相互搀扶着散了,各自忙碌起来。
许是有了事做,这个漫长的夜竟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闻如许跟着父亲费力地把不能留的尸体拖到一边堆放。
他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拖起尸体来费劲,手脚难免慢了些。
直到闻如清闻和宁带着人来,这才加快了做事的进度。
来人拢共不过四五个,男子和女子都有。
闻如清小声解释道:
“下人房那边被人放了迷药,还醒着的也就剩守夜的。”
府里六个主子院,闻焉那边的不敢去叫,剩下的除开被杀的,也就剩这么多了。
闻佑之叹息一声:“我知道了。”
……
萃华院里还摆着两具尸体,闻焉受累把这俩拖出去了才关上门。
屋里一直躲着的晴云听到动静悄悄往外看,一见是闻焉一下推开门奔了出来:
“三小姐。”
闻焉脚不停:“回屋点灯。”
晴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听了她的话又忙不迭地把屋里的油灯点亮。
黑黢黢的卧房一下亮堂了起来,晴云也看见了闻焉满身的血,她失声尖叫:
“三小姐!”
闻焉窝进铺了软垫的躺椅中,懒懒道:“别叫,去给我打水来。”
晴云直愣愣地看着,明显别这一幕吓得不轻,直到闻焉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
“还不快去。”
晴云反应慢了一拍,才慌慌忙忙地跑出去:
“是……是……”
闻焉血污下的脸其实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困顿疲倦。
她眼睛很亮,里面透出的神采奕奕,跟才吃了灵丹妙药一般。
整个人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不过冷也是真的冷。
她扯过一旁的一旁架子上挂着的斗篷盖在身上,才感受到一点暖意。
很快,晴云从小厨房提了热水来倒入浴桶中,然后伺候她清洗。
她身上和头发上全都是溅上的血。
洗了一桶又一桶水才彻底干净了。
头发没干,闻焉窝回了躺椅上,脚下点了个炭盆,散着头发盖着斗篷任由晴云给她通梳擦干。
晴云动作轻柔,闻焉摇着椅子,慢慢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闻焉睡到下午才醒来。
而在她睡着时发生了许多事,闻家很热闹,而整个西江城都沸腾了。
闻焉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小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她笼统听下来,知道了她那个父亲是怎么处置整件事情的。
黑衣杀手成了入府抢掠的匪人。
匪人们被财帛迷了眼中途内讧,自相残杀,最后被中了迷药的闻父发现。
闻父趁此机会,带领苏醒过来的儿女和家仆设计将匪人一网打尽。
只是中间一不小心出了纰漏,那位最有钱的闻二小姐的私库被一把火烧了精光。
大火还烧死了好几个匪人。
剩下的匪人尸首则被知府衙门抬了回去,以待详查。
“活该烧死他们,敢跑到我们闻家来作恶。”
“听说咱们院门口也有两具尸首,吓死人了。”
“幸好四公子来得快,不然咱们萃华院就要被闯了。”
不知内情的小丫鬟们庆幸着说道。
闻焉听完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
“行了,快别说闲话了,扰了三小姐清静。”
晴云脸色发白,表情不大正常地打断她们的话。
闻焉笑盈盈地说:“看吓到你们晴云姐姐了。”
原本噤若寒蝉的小丫鬟们见闻焉温和的模样,脸上重新有了笑,在闻焉的纵容下打趣起了晴云。
都是七八岁的小丫头,晴云到底是没有那么紧张了。
正说笑间,院外有人敲门,小丫鬟小跑着去开了门,结果竟是几个小厮送来了一整只处理干净的新鲜鹿。
小丫鬟跑进屋来禀告:
“是四公子命人送来的。”
闻焉:“收下吧。咱们今晚烤鹿肉。”
小丫鬟脆生生应下:“诶。”
鹿肉收下不久,院门又被敲响,这次来人是闻如许身边的人。
他命人送来了几张药膳方子,还有几本市面上十分抢手的话本。
闻焉从善如流地收下。
闻如许的人走后,闻如清和闻长宁的人也一前一后来了。
这姐妹俩,一个送来了一颗拳头大小,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一个给她送来了一盒城中最有名最好吃的糕点。
前一个是闻如清送来的,后一个则是闻长宁送的。
闻家除了闻焉以外的四兄妹,个个都是圆滑之人,极会看人眼色。
只要他们愿意放下身段来哄人,就没有哄不到的。
端看送到她院子的这每一样礼都很讨巧,足见端倪。
萃华院伺候的丫鬟们都懵了,完全不知道怎么一转眼就收了这么多东西。
唯有晴云多少有了些猜测,但并未多嘴。
事实上,眼下这些还是小场面,接下来的每一日闻焉都能收到各种精巧有趣的小玩意儿,且件件都是比照着她的心意来的。
闻家四兄妹并没有露面,他们小心谨慎地送着礼,讨好着她。
不过比起他们,闻佑之和陆氏却一直没有什么反应。
闻佑之一直在秘密查杀手的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陆氏却另有一番心思。
她眼看着四兄妹往萃华院送礼,不敢阻挠,心里却备受煎熬,寝食难安。
那些念头想法,她谁也不敢说。
终于有一日闻佑之归家,夜里夫妻俩睡去前,她没忍住向他一股脑说了心里的那些怀疑。
她怀疑闻焉的身份,怀疑她的来历。
闻佑之在黑暗中睁眼耐心地听完了她的种种疑虑。
许久,他眼神坚定握着陆氏的手斩钉截铁的说:“她是。”
“她是闻焉,是我们的阿焉,是你我的女儿!”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我们眼皮子,连门都很少出。
如果她不是,以她的本事那天晚上大可以丢下我们自行逃命,为什么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来救我们。”
“你以前不是常说,五个孩子中为什么阿焉最为庸碌,最没有本事?她这本事不是来了吗?她如今是我们家本事最大的人!”
缓了口气,闻佑之慢声细语道:
夫人,她救了我们全家的性命,没有阿焉,当日我们就真的糊里糊涂地死了……”
第14章
闻佑之的话嚼碎了掰烂了,讲得足够透彻,陆氏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自然听得懂。
但心有疑虑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陆氏:“我知你的意思,只是一想起她当日杀人时的模样,我心里便不得安生。”
根本不像个人。
剩下半句话陆氏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一旦说出来了。覆水难收,就不一样了。
闻佑之:“你觉得阿焉会伤害你?”
陆氏沉默。
闻佑之明白过来:“你怕她?”
陆氏没有否认。
她如今一想到闻焉心情就复杂得很,说不上来的感受。
她甚至不敢去见闻焉。
“阿婉。”
闻佑之突然喊到,陆氏怔了怔。
她闺名陆照婉,没嫁人前常听到这个名字,嫁人以后就极少听到了。
外人叫她闻夫人,长辈唤她陆氏。
闻佑之是夫人长夫人短,只有夫妻间最亲密的时候偶尔会听见他叫她阿婉。
她听见闻佑之问她:“你想她怎么做?”
黑暗中,陆氏直愣愣地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她到底是我怀胎十月生的,我自是希望她好的。”
她被闻佑之的那话问得眼眶发热,嗓子里跟塞了石子一样,再开时口声音已然哑了:
“我怕她归怕她,可也没想要把她怎么样。这些年你忙不常与她亲近,不知道她的臭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