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94)

  古人云,已绾髻,左右余发,各粗一指,结束作同心带,垂于两肩,以珠翠饰之,谓之流苏髻。

  流苏发髻是活泼灵动的,但和她有些不配,冯佩玉观杭娘子的气韵五官,便又改良了一下。

  先挽了一个偏后倾的高髻,馋了少许假发垫高,不像未嫁少女般,双肩垂着流苏,只拿左侧的一缕乌发用石榴红丝带编了,束做流苏状,洒洒落落垂在左肩。

  髻上再斜插一支金榴花钗,见镜中人又端庄美艳,又不失灵动俏丽,芙蓉如面柳如眉。

  杭娘子在镜子里左顾右盼,面露红晕,用帕子蒙了脸咯咯笑,拍着冯佩玉的手夸她。

  连声喊着女使给冯佩玉和胡家小妹上茶来吃,又兴致勃勃地让冯佩玉再多梳几个发式,让自己好好挑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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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要吃茶吃果子的时辰,薛夫人的院子格外忙碌。

  几个女使来来去去,端盆的端盆,递水的递水,铺设的铺设,另有几个阿婆,抬着食盒,进进出出。

  枢密使薛夫人,出身符氏家族,与当今天子已故的苻皇后,前朝的小苻太后皆是同族。

  薛相公官居二品,封妻荫子,薛夫人也得了个三品广平郡夫人的诰命。

  家世显赫,自然金尊玉贵,日日净手净面,也惯用昂贵的香汤。

  少时,便有三个女使分别捧了水盆,巾帕,靶镜等物来,今日的香汤是将甘松,零陵香,茅香和丁香研了末子,与糯米同煮,滤汁后洗手净面。

  薛夫人将手泡在乳白色的香汤里,扇闻了下气息,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今年四十有三,生的面团一般软白的脸,眼眶微陷,黑眼仁古井无波,眉间隐隐的悬针纹显得格外疲惫,可见平时郁郁寡欢的时候不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纵使外人看来,出身世家,夫君位极人臣,儿女双全,薛夫人这般花团锦簇的日子下面,也有许多意难平的时候。

  抛开其他的陈年冗事不讲,如今摆在眼前的难事,便是家中六郎娶亲的事宜。

  “你一个孩子懂得什么,还跟我抱怨孟三娘子脾性太闷,娶娘子就是要门当户对,稳稳当当才是正理。”

  薛夫人对着薛又新埋怨道。

  “尽拿着开封府的公事忙来搪塞我,你老子是个什么身份?你偏要降尊纡贵,日日给人量屋子,算嫁妆,分田产。”

  薛夫人锯着个嘴,很是不满,同样是七品,鸿胪寺和国子监那样清贵的差事岂不好。

  怎么就不能按她的想法,好好谋个清贵的差事,怎么就不能按她的想法,娶个门当户对的娘子。

  薛又新立在案前,规规矩矩的听着,看着薛夫人慢条斯理地净手净面,心里一阵烦躁。

  哎,早知道,便不来了。

  身边的武妈妈见薛又新垂着头,神色冷冷的,连忙打圆场。

  只道六郎有自己的想法,当今的天子还做了十六年的开封府尹呢,日日给老百姓断官司。

  “六郎体会得民间疾苦,日后也能和薛相公似得,做个宰相!”

  只做个司录参军便这般猖狂了,若是和他老子一般,做个二品大员,便更能迕逆母亲了。

  薛夫人赌气地想着。

  这孩子,就是不能让他事事称心了,她管不了老子,还管不了儿子吗。

  “阿娘,不知今日我安排做特髻的.......”

  “打发走啦。”薛夫人眼都没抬,手一扬,把巾帕甩在水盆里。

  “鹿儿巷的胡氏姐妹,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市井之人,哪里有咱们府上正经的梳头女使梳得好。”

  “你还是个孩子,懂得什么人心险恶?尽被这些小门小户的人给骗了。”

  他在开封府办了那么多案子,自然知道人情险恶,阿娘为何要这般小瞧自己。

  “儿子没有……”

  “你若肯听我的,早该把孟三娘子定下来!娶个娘子,好生过日子!”

  薛夫人似是听不见他说话,又念念叨叨地打断了他。

  “你瞧瞧表弟比你还小一岁,去年便儿女双全了!”

  “你再瞧瞧人家参知政事家的九郎,多么聪明,讨了个鸿胪寺丞的官,每日就应付些蕃国使节,清贵又清闲........”

  薛又新张了张嘴,忽然喉咙里有千斤重,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怔怔地瞧着窗边那扇彩绘螺钿屏风,一只蝴蝶嵌在上头,或许活过,但如今已经死了,死也死在上面。

  不顾阿娘还在嗡嗡地念叨,薛又新整衣肃冠,施一长揖,转身便走了。

  此时,日头下面,冯佩玉捡了一块树叶,贴在脸上遮阴凉,打着哈欠往外走。

  “冯娘子真是厉害,今日才知你还会调胭脂,杭娘子方才看你的眼神都放光了,恨不得将你留在薛府呢……”

  胡家小妹美滋滋地攥着赏钱,一面叽叽喳喳地说道。

  杭娘子爱美,冯佩玉擅妆饰,这会子碰上,可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折腾了半日,给杭娘子梳了五个发髻,又画了好几个妆面后,杭娘子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人了。

  杭娘子的女使阿蛮,一路陪着笑,送二人出来,又嘱咐着冯佩玉过几日,再来陪杭娘子。

  这么好的事情,冯佩玉自然满口答应。

  这个杭娘子,真是娇憨美艳,孩童心性,没半点架子,冯佩玉喜欢的紧。

  能借着杭娘子的由头,日日来薛府,不比讨好那位刻薄古板的薛夫人容易?

  只是,杭娘子身上有三处颇为可疑……

  其一,杭娘子爱装扮,却不按自己的喜好来,像是在刻意迎合谁,可夫君还在泉州做官呢。

  其二,薛夫人这脾性,亲生儿子都要搓磨个几下,为何杭娘子能在薛府养得这般娇憨任性?

  其三,冯佩玉扯起衣袖,嗅了嗅上头沾染的香气。

  杭娘子的屋里布置得浓华艳缛,姹紫嫣红,一派闺阁脂粉之气。

  但屋里熏的香,却是冷峻的檀香和柏子香,忒格格不入了。

  “阿蛮,劳烦问下,杭娘子平日里爱用香膏不曾?若是杭娘子喜欢,改日我做了送来。”

  冯佩玉试探道。

  “噫!冯娘子可别白费功夫,我家娘子现如今不爱用香膏,脂粉也不爱用有香味的。”

  阿蛮连连摆手道。

  这可奇了,那为何屋子里还熏香?

  冯佩玉正待要追问,阿蛮好似看见了前头有什么人,忽得站住了。

  把袖儿略整了整,深深行了个万福礼,口中只道。

  “六郎君万福。”

  冯佩玉连忙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第69章 你跪下,我要审你

  内宫传诏问戎机, 载笔金銮夜始归。

  这枢密院,与外头的等闲衙署不同,独独设在宫城内,宣德殿东廊北侧。

  因其执掌军国机务, 兵防, 边备, 戎马之政令,乃军国机密要地。

  堂宇高悬,门禁森严,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只是今日.....

  此等军国重地, 却被人气势汹汹叫开了大门。

  大理寺右少卿谢郎官,带着几名属官,几个兵士, 破门而入,昂然直入议事厅。

  众人见其势头勇猛, 谁敢拦阻。

  所为何事?便是为那已锒铛入狱的枢密院都承旨, 郑都承。

  谢诏奉官家之命,气势汹汹,唤了几名枢密院的官员前来议事厅问话。

  枢密院众官吏纵然心中愤懑, 但竟无一人敢置喙。

  “本官懒得绕弯子, 大家且直来直去些!”

  只见谢诏往议事厅的正中主座上一坐, 横刀往桌子上一拍,气势凛凛,颇有当堂审案的气势。

  “要说去岁, 枢密院行文赞誉,说定州营田司增营田三千七百余亩,大功一件, 可有此事?”

  一旁的枢密副使点头称是。

  “诸位相公可知所增营田从何而来?”

  谢诏见他们皆垂着头装聋作哑,哼了一声接着说道。

  “陆家庄,二百三十亩,丁家屯,一百七十亩,李家湾,四百八十亩……”

  “这些田,原来都是民田,而如今呢?”

  谢诏敲着桌子问道。

  “诸位好教本官知晓,这些田,是怎么从百姓手里,变成军队的营田的?”

  “谢郎官问得蹊跷,这话,合该问地方营田司才是。”

  枢密院事捻着三绺长须,不满地说道。

  谢诏把案卷往桌上一拍,俯身向前,严厉地看着诸官员说道。

  “那本官便告诉你原因!”

  “定州营田司,把持水源,故意截断民田灌溉,让沿途百姓田土颗粒无收,只能低价卖给军队!”

  “这场旱灾下来,百姓不堪重负,纷纷贱价抛售祖产良田,要么便投充为官营田佃户!”

  “太平世道,竟有如此不堪之事!”

  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百姓膏血,剥削殆尽。

  流离失所者几何?卖儿卖女者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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