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88)

  “之前,她可是多说一个字,便唯恐掉了身价,坐在那里跟个菩萨一般,尽等着旁人去奉承。”

  “原来,也是有个风月场上高手在指点她。”

  薛又新把袍袖一振,“实在是薛某失敬了。”

  过奖过奖,不敢称高手.......

  冯佩玉被抓个现行,听得薛又新声音压着怒火,不敢再激怒他,于是低着头,也不敢吭气了。

  心中暗怪自己大意,没想到这个薛参军平日里看上去温温柔柔,是个软柿子好拿捏的,实际竟然是个狠角色。

  这儿子尚且如此难对付,那老子该是什么难啃的骨头?

  薛又新悠悠然地向后一靠,倚在紫檀靠椅上,断断续续用指尖点着桌子。

  笃,笃,笃......似是公堂上的惊堂木,一下一下拍着。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薛某一介粗陋男子,怎么就当得你们二人如此谋划算计......”

  为何算计我的,偏偏是你呢?

  薛又新这句话绕在肠子里,咬着牙,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只见面前的女子穿着鹅黄衫子葱绿裙,白生生的脸上,一双黑泠泠的眼睛转来转去。

  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在编什么谎话。

  她就是个山中的精怪,在虚浮浮的白雾里,来历不明,善恶难辨。

  但她也是自由自在的,破衣烂衫,却不戚戚于贫贱,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薛又新攥着拳头,藏在宽袍大袖里微微发抖,笑着道。

  “蒙冯小娘子算计一场,也罢了,回去我便和阿娘说,与孟三娘子换庚帖。”

  此人怕是疯了?冯佩玉猛地抬起头,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冯小娘子是在笑我傻?也是,我与孟三娘子这番状况,成了亲,难免又是一对怨偶罢了。”

  薛又新低头自嘲的呵呵笑,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晦暗不明的表情。

  “说起来,不怕冯小娘子笑我身处富贵,却无病呻吟,我们家,就凭着忠孝二字,便什么都可以替你做主。”

  读什么书,做什么官,娶什么娘子......

  这二十年,他戴着个虚浮浮的枷锁,唯独想在婚事上放肆一回,不想娶个和他一般,带着枷锁的娘子。

  “与其教我阿娘摆布,还不如……让冯小娘子摆布我一回。”

  薛又新此时的神态残忍极了,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

  “没错,这世上又会多一对怨偶,在深宅大院里相互搓磨……”

  “冯小娘子,这都是你的错。”薛又新淡淡地说道。

  自损三千也要伤敌八百的狠角色。

  话都说到此处,脸都撕破了,冯佩玉怎能一错再错呢,若真成了亲,反而是害了孟三娘子,平白蹉跎了人生。

  “薛参军恕罪,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冯佩玉干脆利落地服了软。

  “错在何处?”薛又新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不该自私自利,为了讨好孟三娘子便来算计薛参军……”

  “还有吗?”

  “还有还有!薛参军救过我,我却背信弃义,我恩将仇报,我卑鄙无耻,我……”

  冯佩玉咬着牙说道。

  “哦......还有吗?”

  薛又新似乎并不满意,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询问寻常的案子。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从前竟然小看他了。

  冯佩玉不服气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狭长俊俏的眼睛,此时许是生气了,竟透出些凌厉来。

  毕竟有求于人,又有把柄落在此人手里,冯佩玉还是败下阵来。

  “有有有……我早就知道薛参军的心意,但我是个没心肝的人,从始至终都置之不理,还反过来算计薛参军。”

  “是我不知好歹,不识抬举,辜负了薛参军…..”

  冯佩玉垂头丧气地说。

  薛又新听罢,抹了抹眼角,低头闷闷地笑了,也不知是窘迫还是愤怒,眼见着从颧骨到耳根烧得通红。

  “说的好!”

  “你这身段,还真如杨柳枝子一般,说弯便弯,好本事!”

  他将手里的案卷啪得一声拍在桌上,而后抽身立起,绕过桌子,走到冯佩玉面前。

  二人从未离得如此近,一股凉森森的甜香涌来,薛又新攥着拳头,盯着冯佩玉软莹莹的耳垂,脆生生的鼻梁。

  虽然面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但耳朵和脸颊却烧得发烫。

  他也劝自己,一个碎了的琉璃盏子要来何用,不如丢开手去,罢了。

  只是,当这个女子站在自己面前,他便觉得,不如将自己也摔碎了。

  两人绑在一处,就算被这世道打入十八层地狱,也能得个下场。

  “我不喜欢强迫,冯小娘子既然知道我的心意,那我这里有两条路。”

  “要么我和孟三娘子定亲,如了你的意。”

  薛又新此时不笑了,凑近前去,锐利的鼻梁在冯佩玉眼前晃。

  “要么,我去梁府,向你提亲。”

  ****

  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弄巧成拙,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冯佩玉恍恍惚惚,从开封府出来的时候,又被朱红的门槛绊了一脚,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让梁府的马车先回了去,自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一面走,一面心头咚咚地跳,夏日里的热风扑面而来,一股子热血从头到尾的窜。

  薛又新这条垂着耳朵,温顺的狗忽然变了脸,这教冯佩玉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冯佩玉此刻除了愤怒,竟还有一点子亢奋。

  之前每回见薛参军,他都是做足了温良恭俭让的模样,但方才,薛参军剥下了他的人皮面具,发了怒。

  那残忍的神情,锐利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神态,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像极了某个人……

  冯佩玉只觉自己的脸烧得红彤彤的。

  有一个猜测,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像沸水的泡泡,啵得一声冒了出来。

  说不得,天助我也,绝处逢生…..

  不知不觉地,她竟又走回了旧曹门大街,走回了自己的那个一进的小院子。

  不过一个半月没有回来,看着简陋的黑漆漆的木头门,摸上去粗砺砺的,冯佩玉只觉恍如隔世。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梁府的院子再宽敞,吃食再精致,也终是寄人篱下,哪有住在自己一亩三分地来得踏实。

  “啊啊啊啊!阿玉姐姐!”

  “你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午后蝉声聒噪,门板都大敞着纳凉。

  院中,方胜儿还在热火朝天地剁羊杂碎,准备炖羊杂汤去卖,见到冯佩玉,刀一扔,满手羊油便扑了上来。

  “阿玉姐姐,你是不是便回来住了?我们两个住着觉着空落落的。”

  “对了,我们还想去梁府看你来着,怕你被梁家的人欺负了,只是家中没什么像样的礼,怕去了梁府,被人说穷酸,又连累得你被人笑话。”

  “阿妙姐姐这会子与人写信去了,我这便喊她回来……”

  “呀,不妙!我这一手的油,把阿玉姐姐这么好的衣裳抹脏了,这衣裳值不少银子吧……”

  方胜儿正叽叽喳喳,絮絮叨叨地讲着,只见冯佩玉一扁嘴,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对!我回来住……我今晚就从梁府搬回来住……”

  第65章 教君恣意怜

  有人星夜赶科场, 有人辞官归故里。

  这人的境遇和心思,还真是斗转星移,不能以一概论之。

  就在一个半月前,冯佩玉躺在旧曹门大街的自家小院中, 想起梁府, 只觉是个吉凶未卜的荆棘丛。

  而现如今。

  “阿玉, 不妨再多住几天,可是这府里短了你什么?”

  冯佩玉归心似箭,虽然梁盼儿和霍娘子再三挽留, 但终归是要辞行的。

  今日到了霍娘子的屋里, 见霍娘子预备着去城郊的曲水流觞席,一面描着眉,一面挽留她多住几日。

  “现如今这梁府是有些乱哄哄的, 只是总短不了你的吃穿用度。”

  “此番多亏了你,给我指了条赚钱的路子, 我只觉着, 从没如此顺心畅快过,咱俩做个伴,岂不好?”

  自从那霍娘子上回去了马球会, 这特髻的营生便日进斗金, 不过半月, 冯佩玉便从鹿儿巷捧来几百贯钱,分与霍娘子了。

  霍娘子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多了,头一回心中这般畅快, 每多赚一文钱,心中的惶惶不安便少一分。

  只是,此消彼长。

  往日霍娘子是忠谨小心, 兢兢业业,将这梁府的大小事务打理得十分整肃。

  现如今,这份心思放在给自家赚钱上,梁府少了个燃指供佛的牺牲品,便顷刻间有些乱了。

  梁太公惯会指使人,但自己又是个不做事的,见霍娘子撂了挑子,也不挽留,怕平白丢了面子。

  起初还想着,这诺大的梁府,莫非少了一人便不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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