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86)

  若如薛六郎般,偏爱咏梅,咏竹,寒江明月之感的诗词文章,那大约是偏爱这等容颜雅素,骨细肌柔的女子

  虽然说得热闹,但亦是猜测,冯佩玉暗笑自己狂妄,人心十面,算也算不尽,冒险一试罢了。

  妆罢,只见镜中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眼角垂垂泪,望之如玉人。

  孟三娘子揽境自照,左顾右看,只觉换了个人,平日里阿娘总是教自己端庄些,才有大家风范。

  可是这个妆容,添了几分清秀娟雅,望之教人怜惜,说不出的好看,心中欣喜,胡乱拨弄着头发丝,垂头羞红了脸。

  那厢男宾席上,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猜拳掷骰,猜枚行令。

  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有凑上去与歌妓调笑的,有凭栏高谈,纵论时事的。

  薛又新还有公事未完,被阿娘逼迫着前来,此时已是心不在焉。

  又见皇城司指挥使孟家的二郎前来寻他喝酒,心中发怵,忙寻了个借口离了席。

  一路走至湖边连廊,此处没有脂粉酒气,刚缓了缓神,揉着眉心,只见前头一绿衣小娘子缓缓行来,唤了一声六郎君。

  这不是……与他议亲的孟家三娘子吗?怎得自己前来,也不带个女使。

  这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教旁人看了岂不图生事端?

  薛又新只觉浑身拘束,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只是人到了跟前,转头就走,忒也无礼,只得垂首侧身,叉手行礼,做目不斜视之态。

  孟三娘子暗暗跺脚,想着自己闺阁女儿家,特来寻他,已然是了不起的事情了,此人竟态度冷淡,如此不识趣!

  心下不觉灰了半截,这等木头人,冯娘子与自己出的主意如何能行得通?

  只是既然来到了眼前,只能硬着头皮依计行事。

  “听闻六郎君喜诗书,尤其喜爱南北朝的篇章,故而广采诸家诗句,精简汇编,自附注解,做了一本册子出来。”

  薛又新点头称是。

  “我是近日听家中人说,汴京福田院中收容了数百名父母双亡的孤儿和路边弃儿。”

  “父母沦亡,身无寸业也就罢了,自有朝廷宽仁,赏他们一口饭吃。”

  孟三娘子回忆着冯佩玉教她的言语,磕磕绊绊地说着。

  “只是…….虽有口饭吃,但平日既无长辈拘管读书,亦无宗族筹划前程,长大难免无处立身。”

  说着说着,只见薛又新抬起头来,一反常态,认认真真地听她讲话。

  见日头下面,薛又新目湛如星,鼻挺唇薄,轮廓英俊,孟三娘子不由得羞红了脸。

  “我…..我忝居富贵,心中想来戚戚,便想着,采买些开蒙的书籍送到福田院去,由院正代为发放,教他们好好读些书,日后还能多个前程。”

  薛又新听闻此处,低头思索片刻,也不由得点头称是,面上带笑,连连称赞孟三娘子深明大义,扶助弱小,有慈济之德。

  议亲这么久了,便是正式相看的那日,他都没与自己说过这么多话。

  孟三娘子见他态度转圜,面上一红,心中欣喜,只道冯小娘子果然会识人,懂得投其所好。

  忙仰起脸来,走近几步,教薛又新看见自己精心的装扮,接着说道。

  “我此次来,也是…..有求于六郎君。”

  “六郎君为人清正,饱读诗书,所写的诗集本子自然也是好的,想……想讨了来,寻人抄录也罢,印一些也罢,一起送去。”

  “他日,汴京城中的孤子,也能皆读着薛家六郎君的书长大,六郎君便是每个人的先生。”

  “这实在是一桩善事。”

  凡是读书人,没有不好为人师的,凡是为父母官的,没有不希望自己美名万传的。

  孟三娘子此话一出,教薛又新心中豁然开朗,没想到自己还有此等用处,顿时生出许多豪情壮志来。

  善哉!妙哉!

  同样的,也对孟三娘子生出许多感激来,忙与孟三娘子道谢,又连连称赞孟三娘子心思聪慧,仁慈心肠。

  此时,薛又新仔细端详,才发觉孟三娘子今日的气质与印象中不同了。

  记得当初相看时,那孟三娘子格外端庄,那气势拒人于千里之外,今日却素雅纤弱。

  薛又新心中一动,望着孟三娘子出神,不由得想起另一个女子来,这心思早跑到十万八千里去了。

  是啊,自己忝居富贵,不知人间疾苦,每回见冯小娘子,她都是穿得破衣烂衫,楚楚可怜,而自己却是锦衣玉食,实在羞愧。

  上回马球会没能见到梁都帅家的人,也不知她现在有没有受人欺负,有没有好衣裳穿……

  对了,说到好衣裳,软纱细绫是最称她的,冯小娘子身量纤纤,穿些柔软轻薄的衣料,楚腰纤细掌中轻.....

  薛又新怔怔地看着孟三娘子,见她的脸猛地涨红了,才回过神来,暗暗骂自己忒是唐突,孟浪行径。

  忙转过身去,连连告罪,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心中默念道,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

  论迹不论心.......

  *****

  冯佩玉倚着窗远望,只见湖边一点绿,一点白,那是薛参军和孟三娘子,二人说了许久的话,又并肩而行。

  一个高门贵女,一个世家郎君,这才般配嘛。

  什么木头般的人?只要投其所好,这世上便没有木头般的男人。

  想来二人好事将近,自己的大计将成,真是痛快!

  冯佩玉志得意满,闲闲地吹着抹茶上的白沫子,吹半天,吃一口。

  此时,听得楼下又开始弹《酒狂》了。

  哎,阮籍是君子,可惜终身郁郁不得志,可见,做君子也没什么好处,平白被自己这样的小人算计。

  这薛参军门第显赫,少年得志,仕途顺遂,还有什么不如意的?简直没缝下手。

  但是,此人居心正直,古道热肠,遇事不肯苟且,见人患难,便不肯袖手旁观,每回见他,他都在为人排难解纷,兢兢业业办公务。

  这便是他的破绽了。

  他热衷于助人,那便投其所好,让他去帮助人,让他过足了仁义君子的瘾。

  可惜了,自己利用君子之善。反过来算计君子,实小人也。

  怎得每回遇见薛参军,自己都得做一回小人?冯佩玉此时心满意足,吃吃地笑,做足了小人模样。

  正笑着,忽听得门外的楼梯有重重的脚步踏上来,踢踢踏踏的,杂乱无法,似是人喝醉了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又听得门外女使的劝阻声和男人大着舌头说话的声音。

  “郎君,莫要进去!此处是娘子们......”

  “呸!休要哄老子!我我我…..瞧着那几个弹琵琶的小女子方才往这里跑了!”

  接着便是嘿嘿的笑声和含混的呼吸声。

  “是不是藏里边了,让我瞧瞧!”

  还没等冯佩玉反应过来,只听砰得一声,门被撞了开来。

  只见两个醉汉踉踉跄跄撞将过来,浑身酒气熏人,两眼通红,短着舌头,口中含含混混地说着什么。

  这可捅了马蜂窝,底下的女使仆役闻声都上了来,闹哄哄挤在一处,连扶带劝地要将人拉走。

  屋里顿时酒气熏天,冯佩玉嫌弃地捂着口鼻,躲避不及,被那醉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呸!看什么看,借酒装疯,登徒浪子!

  还没等冯佩玉与他翻几个白眼,便见那醉汉眯着眼睛,盯了半晌,然后做恍然大悟状。

  指着她说道。

  “哎?你你你!”

  “你不是裴家的那个.......那个卖唱的小美人吗?”

  有那么一刻,冯佩玉只觉头顶打了个焦雷,四处茫茫然。

  坏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等宴席的客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员,男席女席又靠得这般近,这是遇见与裴家有旧的人了。

  实在是大意了!

  突逢大变,冯佩玉连忙用衣袖颤颤巍巍地捂着脸,转过身去,躲避着众人的目光。

  众人皆疑惑哗然,交头接耳,那两个登徒子面露垂涎之色,肆无忌惮地调笑着。

  短短一瞬,她脑子里闪过一百个念头。

  也不知,此时跳窗逃跑还来不来得及?

  反正也是死无对证,不如抵死不认,又能奈我何?

  正绝望地胡乱想着,忽然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呵斥。

  “放肆!你们放肆!此乃女眷安歇之地,你们二人借酒撒疯,肆意冲撞,还不速速滚出来!”

  万幸遇见拔刀相助的大善人了,善哉善哉。

  冯佩玉刚心下一松,忽然又感觉这声音有些似曾相识……

  这是,薛参军?

  冯佩玉忽得有些茫茫然不知所措,脊背沁出一层薄汗来,膝盖一软,慢慢蹲了下去。

  万事休矣,今日是天要亡我不成?

  【作者有话说】

  京师旧置东、西福田院,以廪老疾孤穷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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