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63)

  “我听闻谢郎官从军时,一人一枪一马,乘雷霆之势,杀入敌阵,能直取对方将领首级。”

  “那谢郎官冲进敌阵之时,可有想过权衡利弊,可有想过万一受伤了该当如何?”

  冯佩玉摇头晃脑地说道。

  “大事当前,当存必死之志。”

  “做便做了!一味的惜身自怜,权衡利弊,哪有什么好下场。”

  “再说那个姓郑的!”冯佩玉见谢诏又要开口训她,抢着说道。

  “说是爱民如子,可连自己的妻子和妹妹都不怜惜,他爱的是什么民?”

  “爱民如子,那还不是把他自己当百姓的老子,而天子是你们的老子!”

  “大逆不道!这教你说得这些话?”

  谢诏听了,面色大变,一面欺身过来,想按住她,一面呵斥她住嘴。

  冯佩玉就如那滑不溜手的泥鳅,索性钻到桌子下面,缩在角落里,教谢诏捞不着她。

  “郑员外这样的官,在意的不是民,而是君。”

  “家中的君便是郑母,天下的君便是天子.......”

  “呵呵,所谓的爱民如子,不过是怕民造反罢了。”

  “你瞧瞧,梁盼儿和他的妹妹手无寸铁,造不了反,郑母这个家中的君做得稳稳的,他不就懒得爱了。”

  谢诏蹲下来,严厉地看着她,冯佩玉心中一抖,声音便尖利了起来。

  “你和他是一样的人!你们这些做官的男人,不就是这一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套!”

  可什么是爱呢,冯佩玉当时在开封府狱里辗转难眠,想起来的,都是裴箱。

  当时在裴府,所有的人,裴箱都平等的怜惜体恤,不分亲疏远近,不论高低贵贱。

  不管她们出身多么不堪,不管身份多么不堪,只要想读书,裴箱都一视同仁的教,她的心中,希望每个人都过得好,希望每个人都自由自在的。

  富贵不骄,贫贱不鄙。

  裴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可惜裴箱被他们害死了。

  冯佩玉又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再说,那姓郑的出言侮辱裴箱,我岂会放过他?”

  谢诏眯着眼睛看着她,面上露出残酷的表情来,此时,他更像一只野兽了。

  “是啊,论起来,裴箱的罪名还是我定的,你也不会放过我。”

  “阿玉,你且好好瞧着,我自然也有身败名裂的那一天.....”

  话到此处,二人又一次走入穷巷,冯佩玉也不想多言,挣扎着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扭头便走。

  “等等!”

  谁料到,谢诏此时从怀里掏出两张交子来,放在桌上敲了敲,示意她拿走。

  “这些钱你且拿去。”

  冯佩玉打眼一瞧,竟有八百三十一两。

  “我….我一个粗莽汉子,平日里没甚花用的地方,你拿着用……”

  谢诏躲避着她的目光说道。

  “买些衣裳首饰,休要再像个小叫花子一般,成什么样子。”

  此时,冯佩玉正在悲愤之中,平白生出些视金钱如粪土的凌云壮志来。

  “呸!”

  “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

  冯佩玉生怕自己后悔,气势汹汹地推开门便往外走。

  她一路走过开封府的侧厅,穿过连廊,绕过耳房廊庑。

  直到跨过高高的门槛,迈出开封府的大门。

  长空一碧,红日高悬。

  冯佩玉在明媚的日头底下,眯着眼睛扭头瞧了瞧那开封府的牌匾,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如获新生。

  之前,自己一直想依靠着谢诏得个自由,但如今,她再次身陷囹圄之中,也能靠自己挣扎出来了。

  她要回旧曹门大街的家去了,吃碗热乎乎的汤饼,再睡上一觉。

  之后,还有更精彩的战场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濯濯如春月柳,肃肃如松下风。—《世说新语·容止》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李煜《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

  第48章 空帖相邀,这说明什么?

  在家中过了两三日吃了睡, 睡了吃,晨昏自在,无俗事烦扰的神仙日子,冯佩玉便收到了梁府的帖子。

  有人给她送正式的请帖, 这还是平生头一回。

  之前她是个什么人, 在裴家不过是个摆设, 跟着诸位娘子,也不过是个随从。

  可如今不同了,她是一个正经的宾客, 她的名字也能正经八百写在帖子上了。

  冯佩玉美滋滋的, 抱着那帖子,东摸摸西看看,翻来覆去的拿了许久, 恨不得睡觉也抱在怀里。

  这官眷娘子互相下帖子,讲究得也忒多。

  只见这请帖送来时, 装在一朱漆匣子里, 外以白桑皮笺为封,正中贴着朱红窄签,上书“冯氏娘子妆次”。

  才拆开封套, 一股蜜香扑面而来, 约莫着, 平日里将信笺纸与香饼放在一处。

  内里为杏红细洒的金笺,称要邀约冯佩玉去梁府上盘桓数日。

  而落款为“霍氏敛衽上”。

  霍氏.....

  想必便是梁家当家的娘子,要么是梁都帅的娘子, 要么便是梁太公的继室娘子了。

  要说这大户人家中当家的娘子,最是不易,上有长辈要承奉, 下有百十口人要支应,还要打点外头人情往来。

  就连梁盼儿这种嫁出去的小姑,夫家闹出的散碎事情,平白认得便宜义妹,也要这位霍娘子出来做面子料理。

  去了梁府,难免要与这位霍娘子打交道,也不知是何脾性,好不好相处。

  冯佩玉如今拿了请帖,知道梁盼儿已说服了梁太公,再无什么后顾之忧了,千难万难,终是了结了。

  当下心中松快,哼着小曲四处寻吃食,把灶房里剩的糖霜桃条和松瓤鹅油卷都风卷残云地搜刮干净。

  可惜世事多有变。

  要么说无事小神仙呢,清闲无事,没有生计烦恼的日子,神仙都过不得。

  这不,到了这日晚上,冯佩玉听到一个晴天霹雳,便又愁得吃不下饭了。

  “什么?家中没钱了?”

  当晚,冯佩玉欢天喜地与方胜儿和宋妙说了,自己要去梁府小住几日。

  梁都帅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那是正四品的武将,和当年的裴相公一般品级。

  想当年,裴相公家中房舍百间,院落千重,绵延半条长街,女使仆役,内外人口何止两百三百。

  那是厅堂宴集,车马阗拥,宾从如云,往来络绎。

  梁家是武勋,上一代的梁老太公便是拥立太祖黄袍加身的功臣,官家世代赏赐,家底当是不输裴相公的。

  冯佩玉在这种大宅门里头也待了七八年,里头的门道是懂的,凡伺候奔走之婢仆,客人总要时常打赏,求个方便。

  再说了,自己此去是有正事要办的,她对梁家一无所知,如何接近梁都帅,如何套出话来,如今还是一头雾水,总要慢慢探查。

  银钱开路这句话,放哪里都是正理。

  故而晚饭时和方胜儿,宋妙二人说起此事,想着带多少银钱去比较好,却听到一个晴天霹雳。

  因她此番进了趟大狱,家中的银钱,多半都让方胜儿和宋妙打点了开封府狱的小鬼们。

  合家翻箱倒笼搜罗一遍,统共还剩五贯钱零二十个铜子。

  “没钱了,晚饭置办这么好的菜色做甚.......”

  冯佩玉呆呆的看着桌上的脍鱼,羊羹,酒蒸鸡,金银馒头和冷淘。

  还有这几天来,每日荤腥珍馐,尽往嘴里塞了,不知又花了多少银钱。

  这厢方胜儿塞得嘴巴鼓鼓的,倒是半分不愁。

  “阿玉姐姐,这不是为着给你补身子吗,瞧你刚从牢里出来,瘦得像片纸,吃不穷穿不穷,咱先吃饱了再做打算。”

  “再说,现如今我那食摊的生意越发好了,夏日里,娘子们都嫌热不开厨,买着吃省事。”

  ”我还与街坊邻居送吃食,凡有索唤,我便做好送至门首去,一日刨下成本,也能赚个一百个铜子。”

  宋妙笑眯眯地点头附和。

  “阿玉不必太忧心,我现在每日在街上,与人写家信词状,每日润笔费也能赚个几十文钱。”

  说来也是歪打正着,上次为着鼓励梁盼儿,二人做戏,假装摆书信摊子,结果弄巧成拙,还与人打了一架。

  但却教宋妙发觉出此事的好处来。

  门口的旧曹门大街人来人往的,便索性摆了个摊子,与人代笔些官衙词讼,书信来往。

  这日复一日的自食其力,不仰于人,好处无穷。

  眼见着宋妙那多愁多情的面孔,都添了几分笑模样。

  而此时,冯佩玉心虚得直把脸埋在碗里,想起谢诏给的那八百两,想起自己那视金钱如粪土的架势,悔不当初。

  早知道便拿着了,银钱又不烫手,为了自己那点面子,何苦来哉?现下上哪讨饭能讨得八百两。

  不成,她还得想办法弄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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