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他们想认回祖业, 那可就难如登天了。”
“状纸递到开封府,人人都道是刁民伪造文书讹诈朝廷,但是, 只有马步军都虞侯家的四郎君, 仁慈心肠, 颇为同情二人的遭遇。”
谢诏挑了挑眉,看着梁四郎道。
“不光主动为这对老夫妇作保,还四处奔走游说官吏, 恳请官府酌情归还了祖田。”
话说到此处,梁四郎还是梗着脖子强辩道。
“那......怎么了,犯了哪条律法不成?我就是看他们忒可怜, 再者说,那是他们自家名下的私产,我可什么好处都没拿。”
“是,你说得不错。”谢诏点头道。
“只是本官在想,一对七十多岁的乡下老人,竟然懂得怎么写状纸,怎么来汴京,来了汴京,还知道怎么去开封府递状子。”
“要知道,寻常的庄户人家,那是连县衙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晓的。”
“并且,光靠这对老夫妻,秋收冬藏春播种,夏季还要灌溉,上千亩的田庄竟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怎么雇得庄头?谁给他们看庄护院?谁管理佃户和农忙的杂役?”
“你当本官没种过田不成?”谢诏咬着牙说道。
眼见着,谢诏走近前来,一脚踏在他的胸口,火光下,只见他身形高大,肩宽腰窄,气势凛凛。
橙红的光晃啊晃,他锋利的下颌线像把开刃的刀,割着梁四郎的肉。
“农庄的钱粮到底归了谁?”
“这对老夫妻又是替谁,拿了这上千亩田地?”
面对连连逼问,梁四郎此时牙齿直打颤,脑袋突突的疼,吓得语无伦次,这么隐蔽的事情,怎得也能叫谢诏查出来?
“谢…..谢郎官,你也是在定州军中出来的,真要这么追究到底吗?”
梁四郎绝望的扒着墙,试图最后一搏。
“军中的将校官佐,左右牙兵,谁人不靠军队营田捞油水,讨生活?”
“放在前朝五代时,那每攻陷一城,还要全城大索来犒劳将士,若是没有油水,哪有将士肯搏命。”
“谢郎官如今调了文职,暂离了军中,难道就不怕众叛亲离吗,得罪了整个边军,与你能有什么好处?”
众叛亲离,好个众叛亲离啊,谢诏呵呵笑出声来。
梁四郎见状,连忙继续分辨着。
“如今,死得不过是区区一个女使,犯不着扯出那么多事端来........”
话音未落,谢诏眉头一拧,一脚把梁四郎踹倒在地,靴尖死死地踩着他的下巴。
“区区一个女使?”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倒是被你说得轻飘飘的。”
谢诏垂眸俯视着地上的人,声音冷冰冰的。
“那你现在,也是个区区阶下囚,不若现在,本官便踩断你的肋骨,来看看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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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四郎被拖了下去,哀嚎声也渐渐消失了。
只有角落的火盆噼里啪啦的响,谢诏大刀金马的就地一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搭在眼睛上。
此时火光烘着谢诏的侧脸,鼻梁高挺,棱角清俊,如山石刻就。
也不知怎得,审这个案子,那个枉死的女使,教他总是想起阿玉。
金丝雀,笼中鸟,生死荣辱皆由他人。
当年在裴府,阿玉必定是每日每夜都战战兢兢,不得安心。
她脾气坏一些是应当的,她爱哭些也是应当的,怎能以寻常人之心度之。
只是从上元节到如今,人海茫茫,寻不见故人,连在梦里,也未曾相见过。
火苗蹿动着,热气泼泼洒洒的涌上来,谢诏只觉一半身子被烘得发烫,另一半却是冷的。
他想,这便是他的命。
待到把这一半的命烧尽了,报了恩,赎了罪,他便能落得个干净了。
“郎官,可累死我们几个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见两个青年汉子一瘸一拐的走来,二人皆着粗布短打,挽着裤腿,满面黄土。
说话的男子生得黝黑面皮,圆面浓眉,一双透亮的眼睛,此时正拖长着语调抱怨着。
“郎官也忒不体恤咱们了,从定州到汴京,骑马要一天半的光景,也不教休息,我们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
谢诏背过身去,迅速抹了把眼睛,转过头来已是换了张冷脸。
“没教你们休息?张回,合该先割了你的舌头,在城郊累得直往地上一躺,让我先走的,难道是畜生吗。”
“我这厢都已审完了,你们才姗姗来迟,若是在军中,八百里急行军,你们这般拖延,是要挨军棍的!”
那叫张回的男子也不辩解,依旧腆着个笑脸。
“我们和谢郎官是没法比,谢郎官当年急行军五百里,策疲乏之兵,亦能斩将夺旗。”
“能者多劳,同样策马几百里,谢郎官眼睛都不眨,尚有精神再提审个犯人,嘿嘿…….”
“废话少说,多嘴。”谢诏对张回这话痨碎嘴子的模样也习惯了,面无表情的打断了他。
“梁四郎确是供认了一些,但他只敢认自己和定州兵马都监私相授受,私吞定州的营田,咬死和梁老将军没有关系。”
谢诏长叹了一声,“无妨,往后来日方长,水磨的功夫,千种的刑罚,不怕他不招。”
“正是这个理!那梁四郎还指望梁老将军来捞他呢,自然咬死也不能认。”
张回扯着个大嗓门,扶着腰说道。
“不过想来实在费解,若官家真想治梁家的罪,他招供与否,又有甚分别?”
“自是要师出有名,你忘了大皇子疯疯癫癫在皇城纵火之事了吗。”
谢诏讳莫如深地说。
此处并不是说这等皇家秘辛的地方,谢诏环视了四周,忽得发现一事。
“阿宽何在?他不是与你们同行吗,怎得不见他人?”
张回这才猛得拍了一下脑壳,骑马颠簸了一日,脑壳都晃晕了,险些忘了大事。
“我.....我让他在旧曹门大街上守着呢......”
张回战战兢兢地说道,瞅着谢诏的脸色,寻思着如何开口。
“路过旧曹门大街时,好像看到了冯娘子,但是我们谁都不敢断定,那究竟是不是冯娘子,此事说来话长……”
谢诏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闪过,险些站不住,揪着张回的衣领吼道。
“在哪儿?人在何处?快带我去!”
“是是是…..”
张回被谢诏一嗓子吓懵了,一面和谢诏往外跑,一面飞速地分说道。
“若那那….那人不是冯娘子,谢郎官回来莫要责罚我们。”
“昔日见过冯娘子一回,清冷不爱言笑,端庄如仙女一样,只是我们在旧曹门大街上看到的那个容貌相仿的女子,她在…..”
此时谢诏只听得旧曹门大街四个字,哪还顾得上别的,心头如火,飞身上马,策马狂奔而去,只留飞扬的尘土。
“她在与人打架…….”张回对着几道残留的烟尘,有气无力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我决定从下周一起入v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尝试写文,我只想写一个勇敢的故事,一个关于爱和坚持的故事。
告诉自己,也告诉所有的读者,人生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境遇,都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我设定的女主阿玉的出身,其实是一种处境,一种被束缚,被全世界恐吓的处境。
但人的灵魂永远知道答案。
如果我的书能让读者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在重新开始的时候,在质疑自己的时候,想到阿玉,得到一些勇敢和爱的支持,哪怕只有一个人,那我的写作就有意义了。
第38章 往事不堪回首,前路柳暗花明
此时, 在旧曹门大街上和人打架的,确是冯佩玉。
这实在是一件蠢事。
要说这种头上安头,屋下盖屋,弄巧成拙的蠢事, 冯佩玉不止做过一件了。
回回都下场惨烈, 教她悔恨不已。
譬如当年在裴府, 冯佩玉日夜所想的,皆是如何赎身,稍有些风吹草动, 便如惊弓之鸟般。
于是便做下了平生第一大蠢事。
说来话长, 那时谢诏答应了给她赎身,都说男人在枕席之间,一时情热之际, 什么山盟海誓,甜言蜜语, 大抵都是不能作数的。
但难得谢诏是个说话算数的。
但局势是一天一变, 裴相公本来应承了下来,谁知,却忽然反了悔。
只因裴箱选上临川公主的侍读女官, 而临川公主为齐王的女儿, 教裴相公动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众所周知, 当时齐王为官家的亲弟,亦是皇储,官家不仅封了齐王的女儿做公主, 赐皇宫居住,还封了齐王做开封府尹。
开封府尹啊,当今官家还为皇储时, 便是开封府尹。
故而见风使舵的裴相公,就想要借着裴箱的由头,拉上一家子,稳稳地坐上未来天子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