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儿姐姐,你日日跟着娘子,见识非凡,果然和我们寻常人没得比。”
能教人舒服的恭维话,冯佩玉向来都是随手拈来。
“什么营田,什么厢军的,我们寻常百姓听都没听过。”
谁人不爱听恭维话呢,坠儿眉开眼笑的,打开了话匣子。
“营田者,便是境内荒废逃绝之田,招募厢军和民共耕,多在定州,霸州,大名府等边境之地。”
“营田收成是尽数归边军粮仓所有的,税赋也少,这老话说大军作战,粮草先行,朝廷若是北伐,那些便都是现成的军粮了。”
冯佩玉也附和道。
“那当年朝廷说要收复十六州,官家还亲征来着,有这么些军粮供应,但还是败了个落花流水,可见是那些将军们无能啦。”
这么一说,教冯佩玉想起一桩旧事。
要说谢诏的出身,和那些得父祖官荫的将军不同。
他十三岁便投身军中,从大头兵开始,一刀一枪的上阵搏杀,确也得了些战功。
但真正让他鲤鱼跃龙门的,却是一桩奇事。
那年官家亲征北伐,要收复十六州,但突逢大败,诸将皆溃散而逃。
而谢诏也不知有哪路神仙罩着,偏偏在一片混乱中,救了官家。
从此便小人得志,从厢军的一个小小节级,变成官家身边的近卫了。
想当日冯佩玉与他翻了脸,日日在谢府与他吵架,就惯会拿这事刺他。
“谢大将军好本事,怎得没见你去收复十六州?却在这里欺负我?”
“说到底,你也是靠逃跑才得了功名利禄,算什么东西。”
平日里,她说什么难听的话,谢诏也只是沉默。
但那次,谢诏的脸就变了。
那张脸如罩严霜,双目发红,死死的盯着冯佩玉,整个人就像一团点燃的火。
他咬着牙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踹门便走了。
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得脱了轴,木板也四分五裂,溅了满地的碎屑。
他越难受,冯佩玉越觉着痛快,就她日日像个疯子一般,如今也轮到谢诏当一回疯子了。
至亲至疏夫妻,情意浓时,是天下至亲,但到互生仇怨之时,平日里桩桩件件,那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冯佩玉一走起神来,便是十万八千里。
只觉得什么事情在眼跟前飘过,但又抓不住似的。
定州.......定州.......,已有好几人与她提起定州了,难道是巧合不成。
当年谢诏的从军处,好像便是定州。
坠儿刚说到,定州有大片朝廷的营田
蒙将军也收受定州等地方上营田司的贿赂。
立夏那日去押官娘子处,那家女使似乎说他家的瓜果绢布也是定州那边送来的,还年年都有.........
定州乃边境战场之地,并不富庶,哪里来的这么多物产分送贿赂给汴京的武将们呢。
想必是这营田税赋少,有朝廷撑腰,又能不断兼并民田,其中有什么利益之分吧。
哎,裴箱当年说的不错,不论兴亡,不论朝廷好坏,终究还是百姓苦。
“阿玉妹妹,你想什么呢?”坠儿见冯佩玉魂不守舍的,笑盈盈的问道。
“我这还有两件大喜事,是关于你的事,想不想听。”
冯佩玉立时来了精神,将方才营田的事情抛到了一边。
她为纪娘子办了这么大的事,纪娘子是个出手大方的,定是会赏她的。
冯佩玉美滋滋的想。
不过她如今已经借着纪娘子的势,接近了梁盼儿,梁都帅也触手可及了,这便是对她最大的奖赏了。
但来者不拒,纪娘子若是多赏她些金银,谁嫌金银烫手呢,那必定是多多益善。
“走吧,我这便带你去领赏去。”坠儿道。
第31章 她的恒产,她的恒心,她的奖赏
孟子云,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当年读此话时,冯佩玉并不解其意。
什么恒产什么恒心, 与她一介寄人篱下的歌妓来说有何干系。
人生如逆旅, 前路茫茫, 她自然是个没有恒心的,连自己明年能身在何处都不知。
后来,得了自由身, 从此开始自食其力, 每日奔忙,也看人脸色,慢慢的赚了些银钱, 做成了一些事情。
她是欢喜得很。
但愤怒的焰火依然在她的胸膛里,日夜不停的爆炸。
烧的她每日不停的转, 她转啊转, 眼前一直吊着的只有裴箱的仇。
恒心二字,于她来说太奢侈了,冯佩玉一直觉着, 自己是过了今日没明日的, 随时准备和某个仇人玉石俱焚。
而现如今, 旧曹门外北斜街有一个小院子,三间正屋,东西四间矮厦, 单檐悬山式样,铺有青灰瓦。
冯佩玉站在门口,只觉魂飞天外, 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头回觉着自己脑子不大好。
“坠儿姐姐,什么是......给我的?”
“这便是娘子赏你的,这宅子就是你的啦。”
坠儿见她呆呆的,也没之前的机灵样,不觉有些可怜又好笑,果然贫民小户的娘子,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便吓傻了。
“娘子的陪嫁,一个小院子也不值什么,平日里都是放着收租子的,这地界还算热闹,你平日里出门做生意摆摊子也便利。”
冯佩玉磕磕巴巴道,“可我还没户籍.....怎么能有宅子......”
坠儿拿衣袖掩着嘴笑。
“阿玉妹妹,你怎得欢喜的有些糊涂了,上回不是说好了,你帮我去问绡娘,我助你在娘子跟前探探口风,给你想法子上户籍吗。”
“娘子阿舅家里也有个姓冯的看门老汉,正巧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可惜今年立春一病没了,还没顾得上去官府销户呢。”
上回冯佩玉被坠儿半哄半骗的带到开封府门口,虽是有些不情愿,但事情办好了,还教坠儿欠了个人情。
而冯佩玉所求,对坠儿而言也容易的很。
待蒙监押被贬出汴京的消息传来,趁着纪娘子正大喜过望,坠儿便将冯佩玉编造的悲惨身世说与纪娘子听了。
左不过是险些被狠心的夫君卖到妓馆去,因此一路从南边逃过来,也没什么户帖公凭,在汴京举步维艰。
纪娘子正想着怎么好好酬谢冯佩玉,多亏了冯佩玉勇于揭发,为她保住了嫁妆,又一路给她出谋划策,叫她好好的出了一口恶气,痛快的很。
连坠儿和阿翠都得了两个金戒子,冯佩玉这等大功臣,身分不明算什么,家人仆役众多,帮她安个身份还不简单。
这不,在亲戚家找了个合适的,直接让冯佩玉顶了她的身份。
只待去开封府验明正身,销了奴籍,再将宅子转到冯佩玉名下,造册立个新户帖就是了。
冯佩玉听了坠儿的话,才反应过来。
她小心翼翼的推开小院的木门,见院里天井阳光洒下来,鼻子一酸,眼泪便也下来了。
这是她的宅子了,她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再也不用怕一觉醒来,被人当礼物送出去。
忽然间,除了给裴箱报仇,她又想出几件活着的好处。
春日里,可以欢言酌春酒,采摘园中蔬。
夏日在院子里扎个竹架,种葡萄,种花,她要睡在院子里,看看什么是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到了冬日,她再也不用受冻了,可以在屋里烧个暖炉子,吃羊肉汤饼。
一年一年的,过下去。
原来这便是古人说的恒心。
冯佩玉觉着脚软,直接坐在院子的地上。
她自己赚来的,凭脑子赚来的,凭功劳赚来的土地。
这土地坚实的很,仿佛能一直护着她。
***
“太好啦!我们有地方住啦!”
方胜儿欢呼着,忙着将她做菜的瓶瓶罐罐收拢在一处,又将腌好的几罐渍菜用麻布包好,那可都是她吃饭的家伙。
拿着纪娘子的名帖,事情倒也好办得很,坠儿领着冯佩玉来来回回跑了一趟,消奴籍,换户帖,交契税。
不过多半日的功夫,这事便办好了。
冯佩玉颤巍巍的拿着热乎的户帖文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次,才将文书贴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
自然,也对着坠儿千恩万谢。
坠儿这厢也悄悄的松了口气,娘子都送了冯佩玉如此一份厚礼,想必不会让冯佩玉赁身了,那在府里,自己的风头还是头一份的,位置稳当的很。
想到此处,越发对冯佩玉和颜悦色,教她赶紧回去收拾行装,好乔迁新居。
等到冯佩玉气喘吁吁的跑回道观给方胜儿和宋妙报喜时,天已经黑了。
二人听闻天降一座宅子,皆欢天喜地,心花怒放。
尤以方胜儿为甚,她还是小孩子心性,围着灶房的炉子尖叫着又蹦又跳,手舞足蹈,倒像是在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