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34)

  但今日出门前, 宋妙硬是给她系了一条朱红色的裙绦,说是立夏迎新,讨个吉祥之意。

  一步一行间, 格外鲜亮活泼。

  从卯时至巳时, 冯佩玉就背着梳妆箱子,先是从纪娘子处,到林娘子处。

  又去了林娘子介绍的一押官娘子的住处, 直忙得如陀螺一般。

  因着今日是立夏,汴京城的娘子们集会的花样繁多, 什么饯春会, 夏初宴,另有七家茶会之说。

  官宅女眷们互送夏日新茶鲜果,聚饮消遣, 开诗会, 斗花草, 比首饰,无一不乐,热闹非凡。

  “就是上回马球会认识的娘子, 夫君为押官,七品的武官,直夸你给我调的胭脂颜色好, 我便向她荐了你过去。”

  林栖满意的看着镜中冯佩玉挽的灵蛇髻,乌发拢于一侧,如灵蛇般蜿蜒盘绕,线条修长流畅,窈窕得很。

  林栖本就长挑身材,削肩细腰,再配个灵蛇髻,更显得清逸纤秀。

  恰如风中细柳,别有一番楚楚风姿。

  “多谢林娘子还想着我。”冯佩玉赶忙盈盈笑着道谢。

  林栖虽不如纪娘子的势大,平日里交往的都是六七品的官眷娘子们。

  但不积圭步,无以致千里。

  多一个人,便能多些打听消息的渠道,多些门路可走,冯佩玉自然感恩戴德,照单全收。

  待到了那押官娘子处,竟也是个三进三院带一后花园的大宅子,着实叫冯佩玉吃了一惊。

  现下汴京城地价贵,有那做官做了二十几年的相公,一家老小只舍得赁个两进的院子。

  冯佩玉一路走,一路见雕甍绣槛,奇花闪灼,不禁啧啧称奇。

  也不知这七品押官的俸禄有几何,是否有家族余荫之故。

  又想起那日喜事,梁老将军的园子,也是百般的富贵风流。

  这汴京城中,武官们的日子,也忒好了些。

  那押官娘子是个容长脸,红面皮,许是平日爱打马球,教日头晒得。

  屋里另有三个妇人打扮的娘子,想是押官的房里人,皆着金彩绣绵裙,绫子袄,头上珠翠堆盈,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直晃花了人眼。

  这等风流景色,能和昔日裴府比肩了。

  待伺候完押官娘子,与她挽了个别致的翻荷髻,又将她的红面皮画成白净脸蛋,押官娘子揽镜咯咯直笑,又教冯佩玉与另外几位娘子梳妆。

  冯佩玉也不矫情,挽了袖子便上手干活,直到天近正午,腰酸背痛的,才出了押官娘子的门。

  这押官府富贵,押官娘子出手也大方,给了足足五贯钱,另招待冯佩玉去耳房吃了顿果子。

  “今年从定州送来的瓜果可远不如往年了,冯娘子莫要见怪,将就着吃罢。”

  女使招待她的时候还撇着嘴抱怨,嫌那些瓜果不好。

  “去岁的东西比这好多了,今年不仅瓜果少了,连绢布的成色都次了很多,那花色,那绣工,啧啧,我家娘子都瞧不上。”

  连吃带拿的,冯佩玉出门的时候,除了怀里的赏钱,还揣了一大包蜜煎梨条和青梅干。

  这半日累是累了些,但所得钱财不少,冯佩玉伸着懒腰的往回走,又回想起今日见闻,若有所思。

  之前只以为裴府已是繁华似锦,没想到这些日子看来,汴京城实在是卧虎藏龙,竟是自己坐井观天了。

  连个七品的押官家中,都是衣食锦绣,珠玑满目。

  还有地方上送来的源源不断的孝敬。

  那瓜果都是上等的好东西,却连押官家的女使都嫌弃,可见平日里的富贵。

  但又想起吏部员外郎黄相公家里,摆设陈列皆是旧物,待客的果子也都是市井常见的,更别提连女儿们的嫁妆都备不起,日日为钱财发愁。

  这官与官之间,竟如此天差地别。

  若是祖辈积攒的余财倒也好了,怕只怕,皆是民脂民膏。

  冯佩玉摸出那包蜜煎梨条想吃两块,但舍不得,又放了回去,想着带回去给方胜儿和宋妙分着吃。

  一路走回居所附近,远远的看见一马车停在门口,再一瞧,那不是纪娘子的马车吗?

  纪娘子不是今日去城郊的花草雅集了吗,怎会中途折返,莫不是府上有什么急事?

  此时,只见一人掀开帘子,探头招呼着她上车来,原来是纪娘子身边的一等女使,坠儿。

  “坠儿姐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我真不成......”

  冯佩玉搓着脸,一头靠在马车壁上哀叹道。

  一日之内,要连着长两次见识,着实让人吃不消。

  “娘子一早就去雅集了,吩咐着我们去开封府,讯问那绡娘,横竖要问出些主君的把柄来。”

  坠儿也做为难状。

  “这不是阿玉你当初的主意吗?”

  “这不,我便过来接你了,怎得你还住这破道观,多少也该换个住处,忒不体面.......”

  开封府,冯佩玉可不敢去。

  去了那开封府,万一人家要问及姓名籍贯,她如何答,岂不是自投罗网。

  哪有做老鼠的往猫窝里撞的道理。

  再说,绡娘是认识她的,若是当着坠儿的面揭开了,让纪娘子发现她一直在撒谎,自己前番的种种谋划,不就泡汤了。

  哎,怪就怪自己,平日里拿说谎当喝水。

  此时马车已经驶过了两个路口,听着外面热闹的行人车马声,冯佩玉的心吓得咚咚乱跳。

  眼见得马上要搭上梁都帅妹妹的路子了,却出了此等差错,教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不行,这开封府衙,她是万万去不得的。

  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

  跳车而逃?那也太不体面了。

  不然便装病,装肚子痛,装头晕,坠儿总不能押着自己去吧。

  哎,方才不该在押官娘子处贪吃,现下惶惶不安,竟有些恶心了…….

  正绝望的胡思乱想着,抬眼一看坠儿,见坠儿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也不与她对视。

  冯佩玉心中惊觉,忽的反应了过来。

  不对呀,今日一早给纪娘子梳头的时候,纪娘子怎得没提,偏偏让坠儿来她家门口守株待兔。

  “坠儿姐姐,娘子是单叫你去,还是叫你我二人去?”

  冯佩玉歪着头质问道。

  坠儿听了果然浑身不自在,捋了捋头发,又摸了摸脖颈,眼睛直飘到车顶上。

  支支吾吾的说,“娘子说让我带人去,那......我不就来带上你了吗?”

  坠儿没想到冯佩玉如此敏锐,一下就戳穿了她,心下窘迫,耳朵都憋红了。

  “你瞧,这主意是你出的,上次去梁老将军家中也是你陪着娘子去,虽说你没赁身,但咱们如今同为纪娘子办事,也算是一家人。”

  冯佩玉无奈,差点笑出了声,这大宅门里,能混到娘子身边做一等女使,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坠儿先前领教了绡娘的泼辣厉害,是个难对付的,自己一人恐应付不来,才叫着冯佩玉同去。

  若是问出什么,便是坠儿自己的功劳,若是不好,便还能推到冯佩玉身上去。

  两厢都方便,实在是算计到家了。

  “坠儿姐姐,这主意是我出的没错,那你可知为何,纪娘子偏偏只吩咐了你去办事?”

  冯佩玉道,“若是纪娘子真想让我和你一道去,今日一早便与我说了,何必还累的姐姐跑这一趟。”

  “谁也不知绡娘手里有蒙将军什么把柄,若是小事倒还好了,若是有什么大的把柄,比如贪污,泄密,玩忽职守什么的.......”

  坠儿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也反应了过来。

  “你是从纪家陪嫁过来的家仆,就算有杀头的大事,娘子也不怕你知道,可是我是个外人。”

  冯佩玉笑嘻嘻的吓唬她。

  “你此番带着我去,若是叫我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那我是装着不知道好呢,还是.......”

  这下,轮到坠儿如临大敌了。

  看着担惊受怕的神情从自己脸上转到旁人脸上,坠儿那白净的脸皮一阵红一阵青,冯佩玉心下松快的紧。

  此时攻守易形了。

  冯佩玉美滋滋的往后面一靠,打了个哈欠,等着看坠儿如何收场。

  自然,这坠儿也是个聪明的,立马服了软,从坑蒙拐骗,变成以利相诱了。

  “害,是我没摸准我家娘子的心思,还想着阿玉妹妹如此冰雪聪明,带上你事情便好办了。”

  “但是如今,娘子的吩咐的事情是头等大事,我只想着赶紧办好回去交差,阿玉妹妹和绡娘打过交道,又机灵,肯定知道如何从她嘴里套出东西来…….”

  “自然,若是日后阿玉妹妹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帮忙。”

  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谋而合,冯佩玉也怕坠儿搞不定绡娘,那接近梁盼儿的由头便也没有了。

  也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便冒一回险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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