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金玉相映,又有翠色衬乌发,华贵不俗。
冯佩玉低头思索了一阵子,抬手给纪娘子描了个远山眉,眉尾微扬,显得眉眼舒展开阔。
又取了些绵胭脂,调了少许蔷薇蜜,从纪娘子面中落色,循着颧骨斜拂至鬓边太阳穴,由深渐浅,晕作梭状绯霞,双颊如芙蓉凝露。
因着发饰用了金色,到了贴花钿的时候,冯佩玉就没用那金箔花子,反而用了不起眼的银钿花子,贴在口角和鬓边,银亮的光泽显得肤光胜雪。
这装扮显得人清爽利落,神采飞扬,脸颊收紧了许多,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想当年,他就是个汴河巡检,最末流的从八品武职,是我阿爹寻了枢密使相公,才让他鲤鱼跃龙门,捡了个皇城司的差事。”
“从守汴河码头到守天子门户,他倒是一步登天了。”
纪娘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渐松,感慨起了陈年往事。
“娘子待人一片赤诚,是那人不识好歹,担不起娘子的厚爱,”
冯佩玉道,“这天子近前的差事多难得,旁人一辈子都肖想不来。”
“是啊,虽不及殿前司诸班直的将军们,能贴身护卫官家,但皇城司公事掌皇宫的门禁稽查,已是皇宫禁卫里很有体面的了,”
纪娘子说道。
殿前司班直,冯佩玉对着镜子愣了愣神,心又咚咚跳了起来。
之前谢诏便是殿前司班直,人家都说,他是官家身边最贴身的禁卫。
故而才仗势欺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冯佩玉忿忿的想。
“那......娘子所说的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想来也是个顶大的官职?”冯佩玉试探的问道。
“掌管殿前司全军兵马拣选和皇宫宿卫排布,仅位于殿前太尉了,权柄大的很。”
“方才我想了一圈,也就此人,能在皇城人员的调动上说上话。”
纪娘子继而笑道,“怎得阿玉对这些如此好奇?”
“奴家出身贫寒,从没听说过这么大的官,也没听说过皇宫的事,故而心向往之。”冯佩玉连忙掩饰道。
“娘子懂得真多,不愧是高门世家出身的娘子,就是比旁人见多识广,这些稀奇的事,奴家从未听过。”
好容易碰上纪娘子这么个熟知皇城事务的官眷娘子,冯佩玉忍不住想从她那里多套出些话来。
哪怕是只言片语,对她来说也是极其宝贵的线索。
“能与官家朝夕相处,那这些将军们定是个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吧?且皇宫里当差,人人羡慕,应当比外面军营里舒坦的很吧。”
纪娘子与她说着话,心情也舒坦了些,横竖今日无事,便不由多说了几句。
“若是官家的贴身扈从,得宠的,自然是前程不可限量。”
“就如官家身边的殿前司班直,姓谢的将军,去年便从七品的武官直升到五品,做大理寺右少卿去了。”
“我阿爹宦海沉浮二十余载,才得了个四品的官,那个谢将军才弱冠之年,那往后前程长远着呢。”
才不是这样。
冯佩玉心里就好似有个猫爪子在挠,她气愤得很,她想教所有人知道,谢诏是因为陷害裴箱才当上这个大理寺右少卿的。
他才不是年少有为的将军,他就是个贱人。
“不过这天子脚下,伴君如伴虎,是非太多,反而不如外头枢密院的相公们过得自在。”
纪娘子纠正她道。
冯佩玉忙做出洗耳恭听状。
“去岁皇城里出了件稀奇事,”纪娘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明不白死了个齐王的女官,还有个内侍下落不明,事后官家大怒,直接把殿前都虞候发配到边疆吃沙子去了。”
“连带着梁都统,生生挨了四十军棍,在家将息了月余。”
“还有那个升了官的谢将军,说是官家的心腹,但不知怎得也挨了几十鞭子,浑身血淋淋的,怪吓人的。”
纪娘子说道。
“当今官家仁慈,轻易不喊打喊杀的,这事真是稀奇。”
蒙将军向来与谢诏不睦,觉着谢诏仗着救过天子,便目中无人,从不与他们一起玩乐应酬,假模假样,清高的很。
故而那日谢诏受了罚,他立时便幸灾乐祸的回来说与纪娘子听。
冯佩玉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迷茫又狂喜的神情来。
这些事情,上次倒是没听蒙将军说起过,倒是新发现了!
只是,怎得和之前想的不一样……
裴箱死了,那日当值的武官居然受了罚,他们为何会受罚?难道并不是官家授意的?
但是明明裴箱一死,齐王便倒了台,官家便能理所应当立自己的儿子做皇储了。
还有谢诏怎得也为此事挨了鞭子?
冯佩玉狠狠掐着掌心,想教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真是稀奇.......就像话本子里写的似的,奴家今日陪着娘子说这会子话,竟比平生长得见识都多,才知这十九年都是白活了。”
冯佩玉捂着嘴笑道。
纪娘子也笑,微微偏过头,用衣袖遮着嘴说道。
“此事一出不过月余,齐王,当时的皇储便被贬到并州去了,然后官家的大皇子又失了神志,防火烧自家的宫殿。”
“哎,天家的事情,自古以来便是吉凶莫测,旁人无法揣测。”纪娘子感概到。
“回家的时候听我阿爹说,人人都议论,此事与皇储废立有关,就是官家想将齐王斗下去呗。”
“可我阿爹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曾说……有一件稀奇事……”
纪娘子顿了顿,似是觉着不该与一个梳头的娘子说这么多。
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又看冯佩玉张着嘴,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真无邪,又觉自己是顾虑太多了。
就是与她说了,估摸着她也是听不懂的。
“此事一出,掌兵事的枢密院的将军相公们,竟被换了一大批。”
“可这齐王也不掌兵权,素日里和枢密院也无往来,官家此举,实在教人摸不着头脑。”
第25章 冤家路窄,又见谢诏
“娘子先莫动,这花钿有些歪了。”
今日艳阳高照,滚烫的天光泼洒于天街之上,虽是早早的趁着凉意出了门,纪娘子面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坠儿在一旁打着扇子,这天渐热了,怕娘子出了多汗,弄花了刚画的妆。
冯佩玉也在边上眯着眼睛,歪着头给纪娘子整理花钿,手心里也出了汗,滑腻腻的。
可冯佩玉不是为的天热,是因为心中紧张得很。
今日不管是对她,还是对纪娘子,都是要紧的日子。
纪娘子的马车,正带着她们一行人,往太平桥的方向走。
马步军都虞候,梁老将军的府邸便坐落于太平桥以南。
今日是马步军都虞候的三郎君的大喜之日,上个月便与纪娘子送了帖子。
纪娘子原不打算来的,除了梁都帅的妹妹,纪娘子与武将家的娘子们一向没什么往来,但近日,却忽然改了主意。
只因梁都帅的妹妹,梁盼儿,今日大约也会来。
“这马步军都虞候梁老将军是梁盼儿嫡亲的叔父,她堂哥成亲的日子,她必定也在。”纪娘子整了整衣裳道。
听来便知,这梁家是武官世家,梁盼儿的祖父是随太祖立国的武勋,当年太祖黄袍加身之时,她祖父就在边上山呼万岁呢。
故而泽被子孙,梁盼儿的哥哥梁都帅,如今官至殿前副都指挥使,扈从天子。
梁盼儿的叔父,也担当着马步军都虞候,掌骑兵与步兵禁军,戍守京畿。
说起来,纪娘子与梁盼儿虽是旧相识,但这两年,梁盼儿越发的不爱出门了,娘子们的诗集雅集马球会一概不见她的身影,来往的少了,关系便淡了很多。
因此,纪娘子虽是要走她的门路,但也不好直接下帖子打扰,省得唐突了,又显得忒殷勤了些,纪娘子面上哪挂得住。
正巧了,赶上梁盼儿的叔父家有喜事,纪娘子便赶着前来偶遇。
想着许久没见,要求人办事,总该先寒暄几句,再入正题比较体面。
一到梁宅,便见歇山式的门头张灯结彩,遍挂红绸,两扇朱漆大门气派的很。
门前还设有上马石与拴马桩,鞍辔林立,车马骈阗,冠盖云集,自门首迤逦数步之外。
贺喜之人接踵不绝。
门口的管事娘子见是女客,忙迎进后院花厅。
进了垂花门,只见一路连廊上都挂着红绫与彩幡,就连庭院的花木枝桠上,都遍插了绢花,一派喜气洋洋。
冯佩玉一路走,一路打量着梁宅。
见其内院宽敞开阔,连廊环绕,青石铺地,光可鉴人,更有奇石佳木点缀,还有一方湖居于园子中心,环以亭台水榭,太湖山石。
竟是和昔日的裴府一般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