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28)

  “没得谁空口白牙的诬陷人,我家主母的嫁妆首饰凭空跑到你这里来,那不是盗窃是什么?”

  坠儿瞥了一眼绡娘,不咸不淡的又扔下几句。

  “你说是我家主君给你的,那好,到了开封府,看他来不来与你作证便是。”

  绡娘一听,也知道蒙将军怎会来公堂之上给自己作证,顿觉天旋地转,又气又怕,拍着大腿哭天喊地。

  “没天理啊!要不是看你有几两银子,谁稀罕和你搅在一处,如今觉也睡了,竟然还要把钱财拿回去!我呸!中看不中吃的蜡枪头!”

  “天杀的糊突桶!没腰的虾鳝东西!”

  此话粗俗的很,众人皆低头掩口偷笑,坠儿气得直跺脚,后悔没先堵了这妇人的嘴。

  而那开封府的参军,年轻面皮薄,眼看着一张白净的俊脸,从耳根自红到了脖子。

  他不自在的干咳了几下掩饰窘态,知道了此事是市井闲事,没有什么冤屈,也愿不多纠缠。

  只是此人颇为古板,硬是不让婆子们扭送绡娘,说是有私刑之嫌,与律法程序不合。

  执意让身边的书吏先回开封府衙,将捕贼官喊来,由衙役将绡娘带走。

  那年轻参军倒是十足的有耐心,脾气也温和,怕再有纷争,便一直守在这里,也不看座,也不吃茶,期间还不忘跟围观众人宣讲律法。

  这人假模假样的,也不嫌累得慌,冯佩玉靠在山石后面等得直打瞌睡,不禁抱怨道。

  这一来一回的,竟耽误了两个多时辰,天近擦黑,一众公差才吵吵嚷嚷的将人带走。

  此时绡娘院子已是空无一人,冯佩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舒了一口气,迅速溜进绡娘房内,翻箱倒柜的寻起耳房的钥匙来。

  经过坠儿等人一番翻箱倒柜,绡娘房内早是一片狼藉,冯佩玉不一会,便在翻倒的箱子里找到一串钥匙。

  冲到关那小娘子的房前试了几次,终于听得咔嚓一声。

  门开了。

  冯佩玉大喜,冲进去,拉起那小娘子便跑。

  “小娘子,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离了这里再说话!”

  谁知二人刚跑到院门口,迎面便结结实实的撞上一个穿绿色官袍的男子。

  冯佩玉一时吃痛,捂着鼻子踉跄了几步,定睛一看来人。

  这不是方才那个司录参军吗。

  此人怎得去而复返了,真是麻烦。

  如今离近了细观,这年轻参军虽是与谢诏长得有两分相似,但神态气韵完全不同。

  一个是爽朗清举,眉目温良,望之令人心平气和。

  另一个嘛,人都说君子如玉,那他便是块冷硬嶙峋的黑石头。

  这厢,那年轻参军也在打量突然冒出来的两名小娘子。

  见为首的小娘子虽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素着头发,但貌若花树,纤巧灵秀,一双妙目如水杏。

  天渐渐的黑了,这小娘子周身就似有莹白的光轻笼,那双水亮的眼睛看过来,恍见瑶台仙子,如逢明月,如沐清风。

  好一块清润的美玉。

  他顿了片刻,便觉自己如此行径,实在唐突失礼,忙低了头,正要叉手致歉。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那块美玉挑衅的冲他挑了挑眉稍,转头在花圃里抓了一把土,抬手便扬在他眼睛里。

  “停....停一下,实在是跑不动了........”

  冯佩玉气喘吁吁的扶着墙说道。

  冯佩玉一见官差,吓得魂不守舍,慌张的抓了把土迷了他的眼睛,便拉着同伴狂奔起来。

  她们穿过老鸦巷口,跑过了永定桥,看见前梁门大街灯火通明,人声攒动,方才稍稍定下心来。

  那瘦弱的小娘子也踉跄的停下来,用手抚着胸口喘着气,二人皆跑得钗环半散,满头大汗,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不.....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冯佩玉缓过一口气,才心有余悸的问道。

  那小娘子也惊魂未定,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的抖着,一双杏眼包了一汪眼泪,只捂着脸不说话。

  冯佩玉想着她应是吓着了,便不再打扰,只想着让她缓上一会儿再做打算。

  又见街边摊贩鳞次栉比,饭香,酒香扑面而来。

  冯佩玉想起今日粒米未进,又跑了一路,一时间竟觉饿了。

  “小娘子,我见那边有卖香糖果子的,你且在这里休息,咱们吃些甜果子歇歇脚,定定神可好?”

  谁知,待到冯佩玉美滋滋的拿着两包荷叶包的油炸甜和香糖果子回来时。

  原地竟空无一人。

  那小娘子竟不见了。

  她孤身一人,又没带银子,能去哪儿呢。

  冯佩玉在人群中焦急的转了好几圈,越过层层人群的肩膀,什么都寻不见。

  一时情急,见街边果子行门前,各色盛着蜜饯的竹筐木箱层层叠叠垒起,兀自堆成一座高货台。

  冯佩玉寻人急切,赶紧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垫脚四处张望着。

  有了!

  只依稀见那小娘子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往东边人烟稀少的地方走着。

  冯佩玉纵身跃下货台,拔腿就去追,穿过前梁门大街,跑过民居街巷,只见前边粼粼银辉,正是五丈河的所在。

  远远的见那小娘子已经来到了河边,踌躇了一下,竟慢慢的走进了水里。

  这是什么情况,怎得好端端的要跳河?

  冯佩玉一见,吓得手里的果子都扔了,拔腿就往河边跑。

  万幸这五丈河近岸不深,小娘子往里走了一会儿,河水才没过她的脖子。

  眼看要被冰凉的河水淹没口鼻,只听哗啦啦的一声,冯佩玉也扑进水里,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死命把人往岸边拽去。

  冯佩玉不会水,这一跳被呛的喘不过气来,所幸水不深,二人扑腾了一会子,冯佩玉便半拉半拽的将她拖上了岸。

  “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冯佩玉吐了好几口河水,又急又气的问道。

  这小娘子靠在岸上喘息了片刻,啜泣道,“你救我做什么,还不如让我死了,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冯佩玉用力甩着耳朵里的水,见她形容苍白,双眼无神,似是已然了无生趣,不禁问道。

  “小娘子,我见咱俩差不多年岁,正是青春盛年,手脚俱全,没钱便去赚,丧夫还能再嫁,你莫要一时想不开啊。”

  “你不知....你如何能懂.....”小娘子委屈的很,呜咽着将心酸往事都说了出来。

  美人薄命,这小娘子名叫宋妙,原是绡娘的远方表妹,因家中寡母病亡,没了生计,才来投奔在汴京做生意的远房表舅。

  可不曾想,阿舅早在五年前病亡了,只留下一间宅子,表姐绡娘改不了奢靡的习性,又不知怎得,染上了赌瘾,挥霍无度,花钱如流水。

  她既不会做生意,也寻不到合心意的家财丰厚的郎君,竟动了歪心思,做起了暗门子的皮肉生意。

  一时间倒是进项不少,乐在其中。

  见青春貌美的表妹找上门来,绡娘顿时生出别样心思,哄骗宋妙在此住下,其间以利劝诱,但宋妙只说不愿。

  谁知这绡娘见宋妙油盐不进,竟起了歹心,偷偷在她的晚饭里下了药。

  次日清早,宋妙一觉醒来,竟见自己一丝|不挂,身旁还躺着一个陌生男子,正是昨夜绡娘的恩客。

  一时间天旋地转,羞愤交加,惊急恼怒,除了哭,再无旁的办法了。

  绡娘见木已成舟,便变了嘴脸,扣下了宋妙的户帖和公凭,威胁着宋妙和她一起做这暗门子生意。

  没有户帖,没有路引,宋妙就算自己出去了,也是个流民,无处谋生,孤身一人在汴京只能饿死。

  宋妙当年才十五,年少无知,乍逢此变,又无人申诉,无处依靠,不由得浑浑噩噩,自暴自弃了起来,只觉是自己命苦罢了,便妥协留了下来。

  “早知道,失了清白后,我就该即刻吊死才干净,”宋妙捂着脸直哭。

  “如今虽逃了出来,但我一没有户帖凭证来证明自己身份,二没有谋生的本事,我又.....又做过那样的事,活着还有什么趣。”

  冯佩玉听完,哀叹她此等悲惨身世,也沉默良久。

  “那日在绡娘院里,你也是不想见我误入歧途吧,才故作恶语轰我走的吧。”

  宋妙抽泣着说,“这绡娘惯会用小恩小惠迷人心智,骗过不少无知的小娘子,我见你年轻,模样又生得好,哪里没有大好的前程,莫要阴沟里翻船,这才想把你吓走。”

  冯佩玉听罢,心中一酸,也抹起泪来。

  宋妙自己深陷泥潭,尤不能自顾,还不忘拉别人一把,实在是仁义。

  “宋娘子,我是没有资格劝你振作的,任谁落到这般境地,都难将心结放下。”

  “可是巧了,我与你,能算得上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如,我便同你讲讲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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